中国古代占星术中的分野

作者:呂傳益

閱讀唐以前正史的《天文志》可以發現,每一條天文記錄基本包括天象、占辭和事應三部分內容。如《晉書·天文志》記載“太康八年三月,熒惑守心。占曰:‘王者惡之。’太熙元年四月乙酉,帝崩。”根據天文知識,“熒惑守心”就是火星運動到星宿的位置並停在那裡,本屬自然現象,但在古人眼中它是大凶天象,還將“皇帝駕崩”與之對應。事實上,天上的星象和人間事務之間並不存在聯繫,只是因為古人有星占需要才把它們並置在一起。顯然,類似的天文記錄都是人為構建的產物,它們實質上反映的是一種占星術。不妨認為,正史中的占星術主要由天象、占辭和事應構成。

在占星術中,占辭充當著天象和事應之間的橋樑。基於“天人感應”思想,占辭對天象給出占星解釋,同時給出未來可能發生的災異即事應。具體地說,占辭預測的內容,不僅包括哪些災異,還包括災異所發生的時間範圍 ②、區域、程度等。其中,這種將天上的星象與地上某個區域的對應法則就是分野。要探討占星術如何構建,解讀占辭是必要環節,而分野是其中的關鍵問題之一。認識占星術中的“分野”就是本文的主要內容。通過對比戰國以來典籍記錄的分野,認識分野的基本構成及其演變。

一、分野概說

所謂分野,是占星家們為了將占星術中天象所表達的天意落實到具體的某地而設計的一套天地對應法則。這是由於,在天人感應理論的影響下,人們認為地上的區域和星空某些區域有對應關係,在該天區發生的異常天象可以預示著其對應區域的災異。

分野出現很早,《周禮·春官·保章氏》中說:“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變化,以觀天下之遷,辨其吉凶。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觀妖祥。” ① 這大約是關於分野理論的最早描述。也可以看出,分野是根據占星需要的產物。最早人們將星空沿著黃道區劃分為十二星次,所以早期分野基本上也都是十二星次模式。

最早的分野案例出現在春秋時期,見於《左傳》。如《左傳·昭西元年》:“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于大夏,主參。唐人是因……故參為晉星。’” ② 其中的“閼伯主辰……辰為商星”,“實沈主參……參為晉星”,指出了“商”和“晉”與星次的對應關係,實際上就是分野。類似的案例也出現在記錄戰國歷史的《國語》中。《國語·周語下》:“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 ③ “歲在鶉火”,意思是說周的分野是鶉火。總的來看,這一時期出現的地域基本上以古國為主。這個時期,很有可能已經形成了一套十二星次對應國別的分野。將十二星次和十二國——對應,部分內容在《漢書·地理志》出現過,首次完整出現在東漢時未央的《太一飛符九宮》中。④

在戰國後期,區劃星空的二十八宿體系逐漸形成,占星家隨之使用二十八宿來劃分分野。《淮南子·天文訓》記載:“星部地名,角、亢,鄭;氐、房、心,宋;尾、箕,燕;鬥、牽牛,越;須女,吳;虛、危,齊;營室、東壁,衛;奎、婁,魯;胃、昂、畢,魏;觜巂、參,趙;東井、輿鬼,秦;柳、七星、張,周;翼、軫,楚。” ① 這裡第一次明確地將二十八宿分組分配給了十三國。但這種分配方式只是為了占星而設計,與事實並不相符,比如,吳國被越國消滅發生在春秋戰國之交,而魏、趙獨立成諸侯已經是七十年之後,它們並不同時存在,在這裡把它們並列,大概是這些國名已經完全淪為地名了。此外,各宿的方位與各國方位也不一致。

稍後的《史記·天官書》中記載:“角、亢、氐,兗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鬥,江、湖。牽牛、婺女,揚州。虛、危,青州。營室、東壁,並州。奎、婁、胃,徐州。昂、畢,冀州。觜巂、參,益州。東井、輿鬼,雍州。柳、七星、張,三河。翼、軫,荊州。” ② 這個分野也是將二十八宿分組分配給地域,與《淮南子·天文訓》所不同的是,它的二十八宿分組方式有變化,匹配的則是當時才設立不久的十三州刺史部。

引人注目的是,《史記正義》轉引《星經》:“角、亢,鄭之分野,兗州;氐、房、心,宋之分野,豫州;尾、箕,燕之分野,幽州;南斗、牽牛,吳、越之分野,揚州;須女、虛,齊之分野,青州;危、室、壁,衛之分野,並州;奎、婁,魯之分野,徐州;胃、昂,趙之分野,冀州;畢、觜、參,魏之分野,益州;東井、輿鬼,秦之分野,雍州;柳、星、張,周之分野,三河;翼、軫,楚之分野,荊州也。” 文中所引的《星經》指《石氏星經》,其分野是將二十八宿分組之後,同時對應了州和古國。同時,將二十八宿分成了十二組,而非十三組。這種做法意味著分野有將二十八宿與十二次融合的趨勢。

《漢書·天文志》中的星土關係沿襲了《史記·天官書》中的模式。不過,《漢書·地理志》中記載了另一種分野,它將二十八宿分十三組的方式與《天文志》完全一致,對應古國使用漢代郡縣來界定範圍。值得特別關注的是,部分古國附帶了星次和入宿度數,這些資料與稍後的蔡邕《月令章句》分野一致,應該是後世根據蔡邕著作補充進去的內容。雖然這些星次的入宿度數不全,但還可以推斷,此時十二星次分野附加入宿度數的方式已經定型。按照這種思路,對州郡附上入宿度數的分野也必然出現,事實上這種設計一直到三國時在陳卓分野中才實現 ①。

《漢書·律曆志》中還收錄了《三統曆》的十二星次和星次的入宿度數。此後,費直《周易》分野,蔡邕《月令章句》分野等,都有入宿度數,不同之處僅是它們的入宿度數略有差別 ②。資料發生變化,並非是觀測不准,而是因為存在歲差,天上的星宿也在緩慢移動。結合未央《太一飛符九宮》分野,整理如下表:

表1 《漢書·律曆志》十二次與《三統曆》、費直分野、蔡邕分野和未央分野

星次 《三統曆》 費直分野 蔡邕分野 未央分野
星紀 起鬥 12 度 自鬥 10 度 自鬥 6 度 吳越
玄枵 起女 8 度 自女 6 度 自女 2 度
娵訾 起危 16 度 自危 14 度 自危 10 度
降婁 起奎 5 度 自奎 2 度 自壁 8 度
大樑 起胃 7 度 自胃 4 度 自胃 1 度
實沈 起畢 12 度 自畢 9 度 自畢 6 度
鶉首 起井 16 度 自井 12 度 自井 10 度
鶉火 起張 18 度 自張 13 度 自張 12 度
鶉尾 起柳 9 度 自柳 5 度 自柳 3 度
壽星 起軫 12 度 自軫 7 度 自軫 6 度
大火 起氐 5 度 自亢 11 度 自亢 8 度
析木 起尾 10 度 自尾 9 度 自尾 4 度

最後設計出一套融合二十八宿和十二次的分野,得到官方認可並成為後世遵循的經典模式,這項工作是李淳風完成的。在《晉書·天文志》中,李淳風分別列出了完整的十二次入宿度數和州郡躔次,稍後又在《乙巳占》中“列古十二次國號星度,以為紀綱”,將二十八宿分野推進到郡縣一級,同時融合了完整十二次和入宿度數。之前的分野中用於對應星宿和星次的地理區劃都是使用的漢代州郡,李淳風在《法象志》中將唐代州郡取代漢代州郡作為星宿和星次的分野。① 此後,分野基本上都是根據地域政區劃變遷進行細化和微調,再沒有發生過質的變化。

在《乙巳占》中,李淳風還包羅了《詩緯推度災》《洛書》《二十八宿山經》等罕見的分野異說,內容涵蓋了幾乎當時人們視野中的中國所能覆蓋的山川河流。不過它們很少被人用於占星,後來都湮沒於世。

二、分野的基本模式及其演變

分野的星土關係中,最主要的就是十二星次和二十八宿兩種基本模式,即分別按照十二星次和二十八宿匹配地域。十二星次分別是壽星、大火、析木、星紀、玄枵、娵訾、降婁、大樑、實沈、鶉首、鶉火、鶉尾。二十八宿分別為角、亢、氐、房、心、尾、箕、鬥、牛、女、虛、危、室、壁、奎、婁、胃、昂、畢、觜、參、井、鬼、柳、星、張、翼、軫。十二星次、二十八宿分別與地上的區域互為分野。星空的十二星次和二十八宿體系先後被創造出來以後,基本保持穩定,僅二十八宿分組方式略有變化,而地域的區劃一直在隨著國家政權的需要不斷變化和演進。

早期分野都是地域大範圍的勾勒,最初星空只與古國對應,州出現後加入了與州的對應,後來又從州國具體到更加細緻的郡縣。分野的發展趨勢一直是朝著將天地對應的州、國和郡縣與十二次和二十八宿融合起來,並給引入宿度數。《漢書·地理志》有這樣的記錄,但僅有殘缺不全的內容保存下來。分野的星土及其入宿度數完整給出是在李淳風所作《晉書·天文志》中,列出了十二次匹配十二野的入宿度數,又單獨給出了二十八宿對應的州郡躔次。將二者融合在一起的情形出現在《乙巳占》中,並作為後世分野模式的“紀綱”。

【備註】 這種將各州郡精確到“入宿度數”與“躔次”的劃分法,本質上與通過精準星空坐標來推算天星軌蹟的星盤計算原理互為表裡。

現將《漢書·地理志》分野、《晉書·天文志》分野和《乙巳占·分野》“紀綱”分野進行整理,分別列表如下 ①:

表2 《漢書·地理志》分野

二十八宿 宿度 星次 郡縣
角、亢、氐 (東井)[軫] 6度至亢 6度 ※ 壽星 南陽郡及潁川之父城、定陵、襄城、潁陽、潁陰、長社、陽翟、鄭,東接汝南,西接弘農得新安、宜陽,及成皋、滎陽,潁川之崇高、陽城,淮陽之地
房、心     沛、梁、楚、山陽、濟陰、東平及東郡之須昌、壽張
尾、箕 (危)[尾] 4度至鬥 6度 析木 東有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西有上穀、代郡、雁門,南得涿郡之易、容城、范陽、北新城、故安、涿縣、良鄉、新昌,及渤海之安次,樂浪、玄菟
    會稽、九江、丹陽、豫章、廬江、廣陵、六安,臨淮郡
牽牛、婺女     蒼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
虛、危     東有甾川、東萊、琅琊、高密、膠東,南有泰山、城陽,北有千乘,清河以南,渤海之高樂、高城、重合、陽信,西有濟南、平原
營室、東壁     東郡及魏郡黎陽,河內之野王、朝歌
奎、婁     東至東海,南有泗水,至淮,得臨淮之下相、睢陵、僮、取慮
昂、畢     北有信都、真定、常山、中山,涿郡之高陽、鄚、州鄉;東有廣平、巨鹿、清河、河間,渤海之東平舒、中邑、文安、束州,成平、章武,河以北也;南至浮水、繁陽、內黃、斥丘;西有太原、定襄、雲中、五原、上黨
觜嶲、參     自高陵以東,盡河東、河內,南有陳留及汝南之召陵、𢽾強、新汲、西華、長平,潁川之舞陽、郾、許、傿陵、河南之開封、中牟、陽武、酸棗、卷

(注:接下一頁續表)


續表

二十八宿 宿度 星次 郡縣
東井、輿鬼 井 10度至柳 3度 鶉首 京兆、撫風、馮翊、北地、上郡、西河、安定、天水、隴西,南有巴、蜀、廣漢、鍵為、武都,西有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西南有牂牁、越巂、益州
柳、七星、張 柳 3度至張 12度 鶉火 河南雒陽、穀城、平陰、偃師、鞏、緱氏
翼、軫     南郡、江夏、零陵、桂陽、武陵、長沙及漢中、汝南郡

※:記錄中的“東井6度至亢6度”距度與其他星次重合,應有誤,壽星之次當自軫始。

( ) 中為錯誤內容,[ ] 是修正後的內容。


表3 《晉書·天文志》中的十二次分野

入宿度數 星次 十二辰
軫 12度至氐 4度 壽星 兗州
氐 5度至尾 9度 大火 豫州
尾 10度至南斗 11度 析木 幽州
南斗 12度至須女 7度 星紀 揚州
須女 7度至危 15度 玄枵 青州
危 16度至奎 4度 娵訾 並州
奎 5度至胃 6度 降婁 徐州
胃 7度至畢 11度 大樑 冀州
畢 12度至東井 15度 實沈 益州
東井 16度至柳 8度 鶉首 雍州
柳 9度至張 16度 鶉火 三河
張 17度至軫 11度 鶉尾 荊州

表4 《晉書·天文志》中的州郡躔次

國、州 二十八宿 郡國 入宿度 郡國 入宿度
鄭,兗州 角、亢、氐 東郡 入角 1度 東平、任城、山陽 入角 6度
    泰山 入角 12度 濟北、陳留 入亢 5度
    濟陰 入氐 2度 東平 入氐 7度
宋,豫州 心、房 潁川 入房 1度 汝南 入房 2度
    沛郡 入房 4度 梁國 入房 5度
    淮陽 入心 1度 魯國 入心 3度
    楚國 入房 4度    
燕,幽州 箕、尾 上穀 入尾 1度 漁陽 入尾 3度
    右北平 入尾 7度 西河、上郡、北地、遼西 入尾 10度
    涿郡 入尾 16度 渤海 入箕 1度
    樂浪 入箕 3度 玄菟 入箕 6度
    廣陽 入箕 9度 涼州 入箕 10度
吳越,揚州 鬥、牛 九江 入鬥 1度 廬江 入鬥 6度
    豫章 入鬥 10度 丹陽 入鬥 16度
    會稽 入牛 1度 臨淮 入牛 4度
    廣陵 入牛 8度 泗水 入女 1度
    六安 入女 6度    
齊,青州 虛、危、女 齊國 入虛 6度 北海 入虛 9度
    濟南 入危 1度 樂安 入危 4度
    東萊 入危 9度 平原 入危 11度
    菑川 入危 14度    
衛,並州 壁、室 安定 入營室 1度 天水 入營室 8度
    隴西 入營室 4度 酒泉 入營室 11度
    張掖 入營室 12度 武都 入東壁 1度
    金城 入東壁 4度 武威 入東壁 6度
    敦煌 入東壁 8度    
魯,徐州 婁、奎 東海 入奎 1度 琅琊 入奎 6度
    高密 入婁 1度 城陽 入婁 9度
    膠東 入胃 1度    
趙,冀州 畢、昂、胃 魏郡 入昂 1度 巨鹿 入昂 3度
    常山 入昂 5度 廣平 入昂 7度
    中山 入昂 1度 清河 入昂 9度
    信都 入畢 3度 趙郡 入畢 8度
    安平 入畢 4度 河間 入畢 8度
    真定 入畢 13度    

(注:接下一頁續表)


續表

國、州 二十八宿 郡國 入宿度 郡國 入宿度
晉,益州 參、觜 廣漢 入觜 1度 越巂 入觜 3度
    蜀郡 入參 1度 犍為 入參 3度
    牂牁 入參 5度 巴郡 入參 8度
    漢中 入參 9度 益州 入參 7度
秦,雍州 鬼、井 雲中 入東井 1度 定襄 入東井 8度
    雁門 入東井 16度 代郡 入東東 8度
    太原 入東井 29度 上黨 入輿鬼 2度
周,三河 柳、星、張 弘農 入柳 1度 河南 入七星 3度
    河東 入張 1度 河內 入張 9度
楚,荊州 翼、軫 南陽 入翼 6度 南郡 入翼 10度
    江夏 入翼 12度 零陵 入軫 11度
    桂陽 入軫 6度 武陵 入軫 10度
    長沙 入軫 16度    

表5 《乙巳占》中“紀綱”分野

分星 宿度 辰次 星次 郡國縣
角、亢 軫 12度至氐 4度 壽星 南陽郡,潁川郡之父城、定陵、襄城、潁陽、潁陰、長社、陽翟、鄭郚,弘農郡之新安、宜陽,淮陽國,城皋、滎陽,嵩陽、陽城 兗州
氐、房、心 氐 5度至尾 9度 大火 沛國,梁國,楚國,山陽郡,東平國,濟陽國,東郡之須昌、壽張,濟陰、定陶 豫州
箕、尾 尾 10度至鬥 11度 析木 漁陽郡,右北平郡,遼東郡,遼西郡,上穀郡,代郡,雁門郡,涿郡之易、容城、范陽、北新城、固安、涿縣、良鄉、新昌,渤海郡之安次,樂浪郡,玄菟郡,朝鮮郡 幽州
鬥、牛 吳、越 鬥 12度至女 7度 星紀 會稽郡,九江郡,丹陽郡,豫章郡,廬江郡,廣陵國,六安國,臨淮郡,蒼梧郡,郁林郡,合浦郡,交趾郡,九真郡,日南郡,南海郡 揚州

續表

分星 宿度 辰次 星次 郡國縣
女、虛 女 7度至危 15度 玄枵 東萊郡,琅琊郡,高密國,膠東郡,甾川郡,城陽國,千乘國,渤海郡之樂城、重合、陽信,平原郡 青州
壁、室 危 16度至奎 4度 娵訾 東郡,黎陽,河內郡之野王、朝歌 並州
婁、奎 奎 5度至胃 6度 降婁 東海郡,泗水國,臨淮郡之下唯、陵僮、取慮 徐州
畢、昂、胃 胃 7度至畢 11度 大樑 信都國,真定國,常山郡,中山國,涿郡之高陽、鄚鄉,廣平國,巨鹿郡,清河郡,河間國,渤海郡之東平舒、中武邑、文安、束州、成、章武,魏郡之繁陽、內黃、斥丘,太原郡,定襄郡,雲中郡,五原郡,上黨郡 冀州
參、觜 畢 12度至井 15度 實沈 河東郡,河內郡,陳留郡,汝南郡之郡陵、新汲、西華、長平,潁川郡之舞陽、郾、許、傿陵、河南郡之開封、中牟、陽武、酸棗、卷 益州
鬼、井 井 16度至柳 8度 鶉首 京兆郡,撫風郡,馮翊郡,北地郡,上郡,西河郡,安定郡,天水郡,隴西郡,巴郡,蜀郡,廣漢郡,犍為郡,武都郡,金城郡,武威郡,張掖郡,酒泉郡,敦煌郡,牂牁郡,越巂郡,益州郡 雍州
柳、星、張 柳 9度至張 16度 鶉火 河南之雒陽、穀城、平陰、偃師、鞏、緱氏 三河
翼、軫 張 17度至軫 11度 鶉尾 南郡,江陵郡,江夏郡,零陵郡,桂陽郡,武陵郡,長沙郡,汲郡,漢中郡,汝南郡 荊州

《漢書》是東漢時的班固所著,大約成書於西元1世紀後半葉。在《地理志》中,分野的主要內容十三國對應的二十八宿星官,還用漢代郡縣給出了各古國區域的具體範圍,最小到縣一級。同時,還包括部分古國的十二星次和入宿度數,根據《晉書·天文志》的記載,這些入宿度數資料來自蔡邕《月令章句》。在《漢書》有關分野的記錄中,州、國、二十八宿星官、星次之間相互對應關係是一致的。此處分野的二十八宿雖然包含了十二星次,依舊分成了十三組,

這樣一來就不能與十二次很好的對應。分析其原因,著者很可能是遵循了現實大於理論的態度,採納二十八宿按照十三州區劃,而不是機械地照搬理論分十二組,因此有理由相信,十二星次和入宿度數的不完整未必不是著者有意之。另外,二十八宿星官裡面沒有“胃”宿,這是一個令人不解的疑問。

《晉書·天文志》是李淳風所著,成書于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西元 648 年)。根據文中所述,十二星次分野和入宿度數都來源於劉向的《三統曆》,它們也被《漢書·律曆志》所收錄。州郡躔次是二十八宿分成十二組,配給州、古國,並給出了各州所轄郡國一級的入宿度數。這些資料來源於陳卓分野。與《漢書·地理志》分野相比,陳卓分野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調整。具體來說,就是將十三組調整成十二組;漢代分野中的吳越被吳一國取代,對應的宿由鬥、牛、女變成鬥、牛,女宿調到對應齊地;本來無胃宿的對應地域,後分配給趙;原來的“魏”改為“晉”。

陳卓分野與《漢書·地理志》分野只給出郡縣而不給出入宿度數相比,是一個巨大的突破。面對占星術日益精確的要求,預測地域範圍的縮小意味著準確性提高。綜合這些郡國的入宿度數,可以得到州、古國的入宿度數,但是,與之前給出的資料對比,二者不能完全重合。同一分野中十二次和十二野的入宿度數不相同,說明這種分野已經陷入自相矛盾,更意味著占星術存在重大漏洞。古人顯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如陳卓設計的分野雖然將州、古國劃分成十二野,但沒有給出州、古國對應的十二次和入宿度數,實際上是一種回避的態度。可以說,只要同時給出十二次入宿度數和州郡躔次,就會面臨二者度數不相同的難題。《晉書·天文志》的並置方案無疑是一種“勇敢”的嘗試,但李淳風沒有給出這種處理辦法的理由,可能他還在思考解決辦法之中。稍後,他在《乙巳占》中做出了較為合理的調整。總的來說,前代占星家在現實和理論之間努力地給分野做出調整,甚至做出了一些調整方案,但都沒有超過《晉書·天文志》的水準。

《乙巳占》也是李淳風的作品,成書于唐高宗顯慶元年(西元 655 年),比《晉書·天文志》稍晚。書中被李氏認為“綱紀”的分野,真正將二十八宿分野和十二次分野融合到一起了。它與《晉書·天文志》相比,最明顯的差別就是取消了各州所轄郡國的入宿度數,並使用更具體的郡縣取代郡國——這些郡縣基本上都是《漢書·地理志》分野的內容再現;其次是改變了二十八宿的分組方式——實際上就是《史記正義》中《石氏星經》中的分組方式,其餘的內容,如十二星次、入宿度數與州、古國等都保持不變。這一套體系得到官方的認可,在後來集大成的官方占星典籍《開元占經》中作為唯一的分野保留下來。

做出上面的改變,緣于李淳風認為《石氏星經》《漢書·地理志》及蔡邕《月令章句》“一設此法,莫能改張”,它們的內容應當作為後世分野演變時遵循的底板,其餘的費直和未央等“世不施用”,所以記錄下來只是“存異說”之用。

【備註】 李淳風在《乙巳占》中對日月五星運行與二十八宿度數的精密調校,也為後來中國本土皇家星命學七政四餘的星盤推步技術奠定了堅實的觀測基礎。

李淳風還以周的分野最初是鶉火,後來變為豫州,而原來的舊地則變成了秦的分野為例來說明分野不能機械地照搬理論,要認識到“天道影響,似逐人情,據其事驗,時以相應”,學會根據實際情況改變分野理論,否則只會“事恐難詳”。事實上,李淳風即使是觀測經驗十分豐富的天文學家,也沒有逃出尊古的窠臼。雖然他對星次度數改變,也認同祖沖之“次隨方名,義合宿體,分至雖改,而躔位不遷”的看法,自己也說出類似的論述,但面對星空,他還是認同古人記錄的權威,堅持使用《三統曆》的資料,而不是以實際的天文資料來制定分野,並認為那些實際正確的資料是錯誤的。出現這樣的矛盾,其根本原因在於李淳風堅持“天”是不可改變的,改變的只是人事,那些看起來歸屬於天上的事物發生改變,只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是人為設計出來的,人事變動,它們自然就跟著改變了,但是,萬變不離其宗,不管人事發生何種變化,天地對應關係永遠存在。比如,星次本來是不存在的,只是人們根據黃道人為規定出來的一種天區劃分法,地理區劃發生變化,星次入宿度數發生改變就是合理的;地域區劃也是人為產生的,人們根據需要改變地理區劃,天上的星對應的西北就不斷發生變化,甚至星宿組合方式也發生變化。此外,李淳風調整古國所對應的二十八宿,是因為他認為二十八宿與古國的對應不是隨意為之,而是遵循了一套基本原則,“聖人觀象,分配國野,或取水土所生,或視風氣所宜,因系之以成形象之應”,比如,“昂”宿是“旄頭頭髮之象”,“旄頭頭髮”正是胡人的形象,因此“胡人事天,以昂星為主”。①

隨著時代的變遷,中國古代地理上的區劃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為了應對地域上的複雜變化,占星家們也在調整他們的分野理論,分野的星土對應關係越來越複雜,在形式上體現出一種演進的發展趨勢。分野演進主要體現在細節上的變化,從古國、州到郡國縣上逐漸細化。從《淮南子·天文訓》《史記·天官書》到《漢書·地理志》,再到《晉書·天文志》《乙巳占·分野》來看,分野演進的本質是為了讓地域與占星術逐漸精密的要求相適應。

三、其他模式的分野

中國歷史上除了二十八宿和十二次分野,還有很多其他模式的分野,但是大多數都沒有保存下來,或者只有部分內容保存下來。現存文獻只有《淮南子》《乙巳占》《開元占經》等典籍中保存了幾種,其中又以《乙巳占》最多。

《詩緯推度災》記錄一種分野:鄭國,結輸之宿;鄘國,天漢之宿;衛國,天宿鬥衡;王國,天宿箕斗;鄭國,天宿鬥衡;魏國,天宿牽牛;唐國,天宿奎婁;秦國,天宿白虎,氣生玄武;陳國,天宿大角;鄒國,天宿招搖;曹國,天宿張弧。其本質是國次星野,與《淮南子》以來的二十八宿或十二星次分野完全不同。

《河圖》記載了四種星土關係。第一種:邠之隘,上為扶桑,日所陳;宜陸之阻,上為吳泉(或曰虞泉),月所登;阿阤之隘,上為陽穀,五星以陳;方域之險,上為咸池;四骰險之阻,上為女紀。今營之寒,上為緱星;井陘之險,上為魁首;勾拒之阻,上五合五組為都星;居庸之隘,上為極紫宮之戶。這一系列星宿是古代九處關隘在天上對應的精氣,即九座古代關隘是這一系列星宿的分野。

第二種:倉絡山,天運攝提精;代闕,天提高星精;王屋,天資華蓋精;握彌首山,天維輔星精;山戎足,天街北界之精;岐山,天維房星之精;太行,附路之精;岳陽,天提紀漢之精;孟堪,地閘河鼓之精,燕齊之維。這段話的意思是,古代九座山承載了文中所列星宿在地上的精氣,也意味著九座山是這些星宿的分野。

第三種:河導昆侖山,名地首,上為權勢星。東流千里,至規其山,名地契,上為距樓星。北流千里,至積石山,名地肩,上為別符星。南千里,入隴首山間,抵龍門首,名地根,上為宮室星。龍門,上為王良星,為天橋。神馬山河躍。

南流千里,抵龍首,至卷重山,名地咽,上為捲舌星。東流貫砥柱,觸閼流山,名地喉,上為樞星,以運七政。西距卷重山千里,東至洛會,名地神遣,上為紀星;東流至大伾山,名地肱,上為輔星。東流過絳水千里,至大陸,名地腹幹,上為虛星。這裡把黃河九曲的每一曲所在地方對應了天上的星宿,這些地方就是黃河九曲對應星宿的分野。

第四種:洛涇之起,西維南幡塚山,上為狼星。漾水出端,東流過武關山南,上為天高星。漢水東流至嶁首,北至荊山為地雌,上為軒轅星。大別山為地裡,上為庭蕃星。三危山,上為天苑星。岐山為地乳,上為天廩星。岷山之地為井絡,上為天井星。岷江九折,上為太微庭。九江北,東出南流,上為東蕃。兗州濟汶,上為天津。桐柏山為地穴,維尾為地腹,上為太微帝座、三能、鬥、軒轅,淮源出之。岱嶽表出鉤鈴。鳥鼠同穴山,地之幹,上為奄畢星。熊耳山,地之門也,上為畢。附耳星,洛水擊其間,東北過五湖山,至於陪尾。東北入中提山,五靈山上為五諸侯,陪尾山為軒轅,中提山上為三台。文中列出了洛水、漾水、漢水、岷江、九江、濟汶、淮等河流及其經過的名山,同時列出了對應的星宿,實際上,對應的星宿就是這些名山大川的分野。

《洛書》中還有一種二十八宿分野:岍,角。岐,亢。荊山,氐。壺口,房。雷首,心。太嶽,尾。砥柱,箕。析成,鬥。王屋,牛。太行,須女。恒山,虛。碣石,危。西傾,室。朱圉,畢。鳥鼠,奎。太華,婁。熊耳,胃。外方,昂。桐柏,畢。陪尾,觜。塚,參。荊山,東井。內方,輿鬼。大別,柳。岷山,七星。衡山,張。九江,翼。敷淺原,軫。與《淮南子》等書不同的是,它以禹貢山川配二十八宿。

《詩緯推度災》《河圖》《洛書》都被收錄在《乙巳占》中。到了半個多世紀之後的《開元占經》,它們就湮沒無聞了。推測它們消失的原因,一方面可能是李淳風特別擅長分野理論,他幾乎收錄了當時所有保存於世的分野,總結前人的得失,制定出了堪稱“綱紀”的分野模式,等到官方組織編纂占星典籍,直接認可了他的工作;另一方面,這些分野僅僅是雛形的狀態,無論精確度還是實用性,都不如它們誕生的漢代流行的星宿對應州郡的星土關係,很有可能創造出來不久就很快被占星家所拋棄,保存下來也淪落到“存異說”的境地。

《淮南子·天文訓》還記載了一種方位分野。《天文訓》中將二十八宿分成九野,中央鈞天:角宿、亢宿、氐宿;東方蒼天:房宿、心宿、尾宿;東北變天:

箕宿、鬥宿、牛宿;北方玄天:女宿、虛宿、危宿、室宿;西北幽天:壁宿、奎宿、婁宿;西方顥天:胃宿、昴宿、畢宿;西南朱天:觜宿、參宿、井宿;南方炎天:鬼宿、柳宿、星宿;東南陽天:張宿、翼宿、軫宿。① 九野的分法可能是對應九州而來的,但《天文訓》卻沒有將九野和九州對應起來,可能是因為九州不能很好地對應十二次,和漢代十二州的興起,九野很快就被十二州所取代,於是天地彼此之間的對應關係迅速演變為十二次與十二州。

還有時間分野。當月對應某國的“月主國”,它存於《開元占經》所引《荊州占》的條目中。至於某一時辰對應某地的“辰主國”和某日對應某地的“日主國”的分野在《漢書·天文志》中有記載,其說:“甲乙,海外。丙丁,江淮海岱。戊己,中州河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常山以北。”另外一種說法是,“甲,齊;乙,東夷;丙,楚;丁,南夷;戊,魏;己,韓;庚,秦;辛,西夷;壬,燕、趙;癸,北夷”。“子,為周;醜,為翟;寅,為趙;卯,為鄭;辰,為邯鄲;巳,為衛;午,為秦;未,為中山;申,為晉;酉,為魯;戌,為吳;亥,為燕。” ② 李淳風稱之為“日辰占”,指出使用的原則:“歲月日時,見災所在之地,皆同用之。” ③ 大概這種分野存在於歷史上一家占星學派在構建自己學派分野理論中,只是後來都湮沒在歷史中。

就像李淳風所說的“九州分野,各有攸系,上下相應,故可得占而識焉”那樣,有了分野之後,天地之間的對應一目了然,天上的災異發生的區域只要確定該位置天官所對應的分野,就能很容易找到天意要發生的地域,從而預測與該地相關的凶吉禍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