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究天人之際”釋義——從占星學的角度

作者:章啟群

摘要: 司馬遷的“究天人之際”是占星學背景下的一個命題,其中的“天”指占星學理論中的天象及其運行規律,並非等同於“自然”。因此,不能把“天人之際”理解為人與自然的合一即“天人合一”。司馬遷所謂“究天人之際”,實質上是力圖把占星學的理論與實際的社會生活結合起來,追求思想與經驗統一,在其中找到歷史發展的規律。這與下旬“通古今之變”恰巧形成對應。澄清這句話的原本意義,不僅還原出司馬遷的歷史形象,而且還從秦漢學術、思想的展開中,發掘出占星學在當時更為根本而廣泛的影響,展示出中國古代思想史長期被遮蔽的一個重要方面。

關鍵字: 司馬遷;“究天人之際”;占星學;天人合一;《史記》

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說到自己發憤著《史記》的目的時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這句話後來成為千古名言。可是它在被廣泛傳誦之時,其中“天人之際”的原義被人們轉換甚至消解,“天”被等同於“自然”一詞,“究天人之際”因此被解釋為探究人與自然的關係。於是,司馬遷的這句話與中國哲學中另一個命題“天人合一”被混同起來。①

本文所要論證的是,司馬遷所說的“天”是指占星學意義上的“天”,即指天象及其運行規律。因此,“究天人之際”的含義也是占星學的意義,與人與自然合一的命題沒有直接關係。澄清這句話的原本意義,不僅還原出司馬遷的歷史形象,而且還從秦漢學術、思想的展開中,發掘出占星學在當時更為根本而廣泛的影響,展示出中國古代思想史長期被遮蔽的一個重要方面。

一、司馬遷父子與占星學的關係

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指》,是他對於漢以前整個學術和思想史所作的一個總結,為學界耳熟能詳。“六家”即儒、墨、名、法、道、陰陽,但司馬談的排序與眾不同,為陰陽、儒、墨、法、名、道,把陰陽家列為六家之首。他對陰陽家的職能作如是說:

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司馬遷解釋曰:“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史記·太史公自序》)《史記集解》引張晏注曰:“八位,八卦位也。十二度,十二次也。二十四節,就月中氣也。”說明陰陽家的思想和職責首先與上古史官觀察授時的職能相關,但“大祥而眾忌諱”,即是占星祈禳之舉。司馬遷所說的“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都屬於占星學內容,故曰“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

司馬談把陰陽家列為六家之首,學界歷來對此視而不見,或語焉不詳,其中真正緣由無人問津。其實,司馬談作這樣的排序,正表明了他以及他的職守與占星學的關係。司馬遷父子與占星學的關係,在《史記》中的《太史公自序》、《天官書》和《曆書》中交代得頗為清楚。

上古的天文學屬於王室專門之學。即使在春秋戰國之際,周王室早已衰微,天文學人才流失到諸侯各國,所謂“幽、厲之後,周世微,陪臣執政,史不記時,君不告朔,故疇人子弟分散,或在諸夏,或在夷狄”(《史記·曆書》),但史官仍然存在。秦始皇焚《詩》、《書》、“百家語”,“非《秦記》皆燒之”,坑儒生,掃蕩學術,但“醫藥蔔筮種樹”之書則仍然保留,史官未廢。劉漢代秦之後,漢惠帝解除挾書律,後有“文景之治”的太平景象,蟄伏於民間的百家學術得到恢復,漢武帝于建元五年始設“五經”博士。這期間各地獻書不斷,“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自序》)。《漢書·藝文志》亦曰:“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憫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由此可見,漢武帝時,不僅史官掌管觀象授時的傳統一直沒有中斷,史官職責和功能自此日漸加強。司馬談為太史令,天文曆法是其看家職守,故《太史公自序》雲: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

“太史公”即司馬談。司馬談因此也受到專門的天文學教育和訓練:“太史公學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楊何,習道論于黃子。”(《太史公自序》)唐都都是當時著名天文學家。由於天文學此時已經成為占星學,唐都實際上就是一個占星學家。① 《史記·天官書》也明確表明了這一點:“夫自漢之為天數者,星則唐都,氣則王朔,占歲則魏鮮。”“占星、占氣、占歲,都是陰陽術數、五行雜占一類。可見唐都是漢初首屈一指的占星大家。

司馬遷不僅說明掌握占星學是太史令的必備知識和基本職守,還特別強調“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司馬氏是太史令世家,先祖就是主管天文占星的史官:“余維先人嘗掌斯事,顯于唐虞,至於周,複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太史公自序》)為此,在他歷經艱辛完成皇皇巨著《史記》時候,在《自序》的開篇就極為自豪和榮耀地向讀者交代了司馬氏的譜系,及其與占星學的密切關係: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火)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複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陽。靳與武安君坑趙長平軍,還而與俱賜死杜郵,葬于華池。靳孫昌,昌為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印為武信君將而徇朝歌。諸侯之相王,王印于殷。漢之伐楚,印歸漢,以其地為河內郡。昌生無澤,無澤為漢市長。無澤生喜,喜為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為太史公。

司馬氏上接重、黎,從周宣王時就為太史之官。由於太史令執掌天官,司馬談又受教於占星學大家唐都,因此,司馬談對於當時所向披靡、席捲天下的占星學也有深入研究和思考。司馬遷在《天官書》的後一部分,錄有很多司馬談關於天文占星的思想和材料,如:“太史公推古天變,未有可考於今者。蓋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彗星三見,宋襄公時星隕如雨。”此外還有“二十八舍主十二州”分野之說,以及“秦始皇之時,十五年彗星四見,久者八十日,長或竟天”的記載,直到“漢之興,五星聚于東井。平城之圍,月暈參、畢七重。諸呂作亂,日蝕,晝晦。吳楚七國叛逆,彗星數丈,天狗過梁野;及兵起,遂伏屍流血其下”等說法,這些都是司馬談記錄的關於春秋戰國直至漢初的“察禨祥候星氣”之事。在此基礎上,司馬談對於占星學有一個總概括:

自初生民以來,世主曷嘗不曆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紹而明之,內冠帶,外夷狄,分中國為十二州,仰則觀象於天,俯則法類於地。天則有日月,地則有陰陽。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三光者,陰陽之精,氣本在地,而聖人統理之。

可見,在司馬談看來,天象運行與人間事物進而對應之,占星學不僅自古有之,而且是歷代帝王、聖人治國的依據和指南。司馬談為此還從上古梳理出一個占星家的譜系:“昔之傳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鹹;周室,史佚、萇弘;于宋,子韋;鄭則裨灶;在齊,甘公;楚,唐昧;趙,尹皋;魏,石申。”① 很顯然,司馬談是把當時占星學與上古天文學的歷史混為一體。不過,從史官的職守作出這樣的記述也是理所當然的。

司馬談由於沒有隨武帝上泰山封禪,憂憤交加,鬱鬱而終,未能實現他的著史立說的宏圖大業,故臨終矚托司馬遷:“餘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于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及公劉,以尊後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司馬遷當時唯唯奉命是從:“‘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史記·太史公自序》)

司馬談死後第三年,司馬遷任太史令。掌握、研究占星學必然成為司馬遷的基本職守。讓我們感到幸運的是,司馬遷留下了五十余萬言的《史記》,其中《天官書》集中展現了他的占星學思想。

二、《史記·天官書》的主要內容和思想

《史記》體例為司馬遷首創,有本紀、世家、列傳、表和書。《天官書》是“八書”之一。作《天官書》的目的,《太史公自序》有交代:

星氣之書,多雜禨祥,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其行事,驗於軌度以次,作《天官書》第五。

唐司馬貞《史記索隱》雲:“天文有五官。官者,星官也。星座有尊卑,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五官”即東南西北中之官。司馬遷用“天官”之名,表明了他的占星學的觀念。可以看出,司馬遷作《天官書》的目的,是試圖對流行的各家占星學說進行甄別和綜合,這也是他的職守和使命。因此,《史記·天官書》是現存最早的全面系統描述全天星官的著作,也可謂當時的集占星學大成之作。

《史記·天官書》首先把整個天空分為五個區域:中宮天極星,東宮蒼龍,南宮朱鳥,西宮咸池,北宮玄武。每一宮由數個星組組成,星即是官職,與人間等級制度對應。例如: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後句四星,末大星正妃,余三星後宮之屬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②

中宮為北極附近區域,是天上的宮闕。天極即北辰(小熊座b),太一是天帝別名,天極星是他常住的居所,在中央。三公是太尉、司徒、司空,位列天帝身旁。還有太子(小熊座g)、正妃(勾陳一,小熊座a),其餘是後宮,以及侍衛和大臣。外面還有相當於帝車的北斗七星,以及表示上將、次將、貴相、司命、司中和司祿的六星組成的作為天府的文昌宮等。所謂“紫宮”,儼然是人間皇帝朝廷的翻版,而人間皇都的紫禁城也就是天上紫宮的模仿。

東宮蒼龍,有角、亢、氐、房、心、尾、箕等星宿。每一宿的功能不同。“心為明堂”,其中大星為天王,前星為太子,後星為庶子。“房為府,曰天駟”,即天府。在東宮東北有十二顆星曰“旗”,“旗中四星曰天市”,即天上的街市。“大角者,天王帝廷”,是天帝的又一個宮殿。“亢為疏廟,主疾”,管疾病。“氐為天根,主疫”,天根就是天的根,如大樹的根一般,管理瘟疫。

南宮朱鳥,有井、鬼、柳、星、張、翼、軫等星宿。“東井為水事”,與水利相關。“鬼祠事”,張守節《史記正義》注曰:“主視明察奸謀。”“柳為鳥注,主草木”,管理花草樹木。星宿“為員官,主急事”。“張,素,為廚,主觴客”,張宿是個餐館,提供飲食酒水。“翼為羽翮,主遠客”,似乎是迎送遠客的交通工具。“軫為車,主風”,那就是一個風車。還有“軫南眾星曰天庫樓,庫有五車”之說。

西宮咸池,有奎、婁、胃、昂、畢、觜、參等星宿。“奎曰封豕,為溝瀆”,是水渠和下水道之類。“婁為聚眾”,是廣場或大廳。“胃為天倉”,又是一個倉庫。“昂曰髦頭,胡星也,為白衣會”,是外族組織。“畢曰罕車,為邊兵,主弋獵”,是邊防軍和禁衛軍。“昂、畢(之)間為天街”,可能兩邊物品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參為白虎”。

北宮玄武,有鬥、牛、女、虛、危、室、壁等星宿。“鬥為文太室,填星廟,天子之星也”,鬥宿是個廟,也是天子的星座。“危為蓋屋”,是個屋宇。“虛為哭泣之事”,虛宿與喪事相關。“南斗為廟”。“牽牛為犧牲”,大概人間祭祀用太牢,有豬、牛、羊三牲,牽牛星也是一條天牛。“織女,天女孫也”。

這裡所說的五宮與“三垣”、“四象”都不盡相同。“四象”說是把二十八宿分為四組,並以動物形象名之,故曰四“象”,即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龜)。人們發現,每組的星象確實與以之命名的動物很像。有人認為,《尚書·堯典》關於四種中星的說明,產生了把周天恒星分為四群以分別表示春夏秋冬四季星象的思想。因此人們很容易想像,“春分前後初昏時當朱雀升到南方中天(上中天)時,蒼龍的房宿正處於東方的地平線附近;白虎的昴宿正處於西方的地平線附近;而龜蛇的虛宿正處於地平線下與朱雀的七星相對的北方(下中天)。這就是固定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的由來,它是以古代春分前後初昏時的星象為依據的”。① 可以看出,“四象”說還屬於比較純粹的天文學,與占星學沒有明顯的關係。“四象”的名稱來源可能很早,陳遵媯先生認為,“四象”的出現應在二十八宿之前。因為角、心、尾就是東方蒼龍的龍角、龍心、龍尾。② 而且與天帝、太子、正妃、三公、將軍之類星座無關。這些王公貴族、文臣武將之星都是後來占星家所起的星名,春秋以前沒有這種現象。“三垣”說把位於二十八宿以內的恒星分為三大塊,即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紫微垣是天上皇宮,其中有帝星、帝后星、群妃星、三公星、太子星等;太微垣是天上政府的意思,有將星、相星、諸侯星;天市垣是天上都市的意思,有主管秤權交易和商人的宦者星、宗正星、宗人星、客星等。紫微垣和天市垣在《開元占經》輯錄的《石氏星經》中有,大約出現在戰國時代。太微垣初見于唐初的《玄象詩》。①

司馬遷《天官書》用“四象”的方位,填進去“三垣”的內容,把它們雜糅在一起,構成一個新的占星學的宇宙空間。顧頡剛先生說:司馬遷“作的《天官書》,簡直把天上的星寫成一個國家:人的方面有天王、太子、庶子、正妃、後宮、藩臣、諸侯、騎官、羽林天軍;屋的方面有端門、掖門、閣道、明堂、清廟、天市、車舍、天倉、天庫等;物的方面又有帝車、天駟、槍棓、矛盾、旌旗之屬”。②

《天官書》還記載了星象、方位、季節與五行的關係,與《月令》內容相似。例如:“察日、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日東方木,主春,日甲、乙。義失者,罰出歲星。歲星贏縮,以其捨命國。”“察剛氣以處熒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禮失,罰出熒惑,熒惑失行是也。出則有兵,入則兵散。以其捨命國。”“曆鬥之會以定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黃帝,主德,女主象也。歲填一宿,其所居國吉。”“察日行以處位太白。曰西方(金),(主)秋,日庚、辛,主殺。失俠者,罰出太白。太白失行,以其捨命國。”“察日辰之會,以治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陰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罰出辰星,以其縮命國。”

關於日食、月食和五星占在《天官書》中也有較多的記載和理論。例如:“日蝕,國君;月蝕,將相當之。”“五星分天之中,積於東方,中國利;積於西方,外國用(兵)者利。五星皆從辰星而聚於一舍,其所舍之國可以法致天下”。司馬遷自己對此也有心得:“餘觀史記,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無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嘗盛大而變色;日月薄蝕,行南北有時:此其大度也。故紫官、房心、權衡、咸池、虛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為經,不移徙,大小有差,闊狹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為(經)緯,見伏有時,所行贏縮有度。”

總之,《天官書》基本描繪了各個星區組成與分野,每個星宿的位置功能,一些星宿運行規律及其逆、孿,記述的星占除了日食、月食、彗星,還有風雲氣象,包括雷電、霓虹、霹靂、夜明等所謂“陽氣之動”。與占星相關的人間事務,如兵災水旱、地震山崩、六畜興旺、魚鱉鳥鼠、五穀草木、擺兵佈陣、內亂外侵,司馬遷也廣有記述,不一而足。

最後,司馬遷對占星學作了如下概括:

夫常星之變希見,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暈適,雲風,此天之客氣,其發見亦有大運。然其與政事俯仰,最近[天]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動。為天數者,必通三五。

他把占星學與“政事俯仰”合二為一,由此可見占星學在司馬遷思想中的地位和意義。

然而查《漢書·天文志》,前半大部分與《天官書》略同。因此,清末崔適認為,《天官書》是後人抄錄《漢書·天文志》補入,只是“次序互異,詳略不同”而已,而《漢書·天文志》實為劉歆所作。他的根據是《漢書·司馬遷傳》謂《史記》內有十篇有錄無書。顏師古注引張晏說明了這十篇的具體篇目,還認為今同名之篇為褚少孫補入:“遷沒後,亡《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策列傳》、《傅靳蒯成列傳》,凡十篇。元、成間褚少孫補之,文詞鄙陋,非遷原本也。”不僅如此,崔適還認為《史記》中的“八書皆贗鼎。此書(《律書》)以下,皆後人取《漢書》諸‘志’補之”也。而這一切都與劉歆有關:“欲為《天文志》而托始于《甘石星經》,猶之為《三統曆》而托始于黃帝、顓頊、夏、殷、周、魯六曆,為‘終始五德’之說而托始于鄒衍,五色人帝則托始于《呂覽》,六天帝與分野皆托始于《周官·司服》及《馮相氏》、《保章氏》,為《春秋》古文則托始之《左》、《穀》,為古文《尚書》則托之孔安國,皆欲與所徽通逸《禮》、古《書》、《周官》、《爾雅》、天文、圖讖千數人所作也。”③

不過,僅僅以《天官書》與《漢書·天文志》相同,不能作為《天官書》抄錄《漢書·天文志》的證據的。作為清末今文學大師的崔適對古文學宗師劉歆進行全面伐撻,指出《天官書》抄錄《天文志》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組成部分,顯然是難以成立的。①

《史記》遺失篇目為後人補入之事,後人略有考證。趙翼的《廿二史劄記》有“褚少孫補《史記》不止十篇”條,認為除此十篇外,《外戚世家》、《張蒼列傳》、《申屠嘉列傳》、《楚元王世家》、《齊悼惠王世家》、《匈奴列傳》、《扁鵲倉公列傳》等篇之中,也有一些文字屬褚少孫竄入。但是,他沒有提及《天官書》抄錄《天文志》之事。同時,趙翼還列有“《漢書》移置《史記》文”條,檢出《漢書》抄錄《史記》數十處之多。② 因此,《天官書》與《天文志》相同部分,也有可能是後者抄錄前者。

對照《天官書》與《天文志》,《天文志》多漢惠帝以後災異星象記錄,直至哀帝,終於哀帝元壽二年,還提及王莽,而少“太史公曰”之類。《天官書》之中“太史公曰”是司馬遷父子占星學思想和理論的記述,與《太史公自序》思想一致,內容基本相符,文字不同而風格幾乎一致,不似後人生硬補入。因此,《天官書》應該是一個完整的文本,不像後人抄錄、拼湊之物。從總體上看,應該是《漢書·天文志》抄錄《史記·天官書》的可能性很大。《漢書·律曆志》抄《史記》之《律書》、《曆書》已為學界公認,這至少也算個旁證。③

除《天官書》外,《史記·曆書》與制定曆法相關,但也與陰陽五行和占星學相關。《太史公自序》曰:“律居陰而治陽,曆居陽而治陰,律曆更相治,閑不容瞚。五家之文暋異,維太初之元論。作《曆書》第四。”④《曆書》也說:“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天意。太史公曰:神農以前尚矣。蓋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於是有天地神祇物類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並敘述上古歷代曆法官員,如從顓頊時的重、黎到戰國的鄒衍;記載很多日食月食和彗星災異。曆法實際上從此也受到陰陽五行學說和占星學的影響,所謂三統、易正朔就是由此而來。

注: 漢代曆法與天象、陰陽五行學說密不可分,其本質在於通過星曆運轉推演人間秩序。若需了解古人如何將出生干支、星象與天地五行相互對應,可延伸使用五行查詢工具,進一步探析傳統術數與五行生剋的演變規律。

“三正”之說始見於《左傳》昭公十七年,謂夏以建寅為正,殷以建醜為正,周以建子為正。王朝正朔,成為頭等大事。① 《史記·曆書》、《漢書·律曆志》有相同記述。根據學者的最新研究,關於夏代建寅、商代建醜、周代建子的“三正說”只是漢儒的臆造,純屬子虛烏有。② 漢武帝元封七年即太初元年(西元前104年)制定了三統曆頒行全國。第一部完整留下文字記載的曆法是西漢末年的《三統曆》,是劉歆根據《太初曆》改造而成的,全部文字見於《漢書·律曆志》下。

儘管如此,司馬遷還是把《天官書》和《曆書》分開,表明占星與曆法之間仍然是有區別的。

三、“天人之際”義考

考察了司馬遷父子與占星學的關係後,我們再討論“究天人之際”的原義,當會一日了然。

司馬遷受父親臨終之托,於是立下宏偉抱負,刻苦砥礪自己,完成父親遺願。《太史公自序》說到他自己的經歷:“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筰、昆明,還報命。”少年司馬遷遍游江淮、齊魯、中原、吳越、湖湘、巴蜀之地,博覽石室金匱玉版,還侍從漢武帝巡狩封禪。他親自看了韓信母親墓地,在山東南部和江蘇北部一帶深入考察了劉邦、蕭何、曹參、周勃、盧綰、樊噲、夏侯嬰、周昌等人在當地的生活,對於這班屠狗賣繒輩的經歷,有具體的瞭解。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撰寫《史記》具有堅實的事實依據,最大限度地展示歷史生活本身。

由於李陵之禍,司馬遷慘遭腐刑,痛不欲生,但為了完成父親遺願,實現自己的抱負,他以古往今來逆境中的偉大人物激勵自己,發憤著書:“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裡,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太史公自序》)從這些泣血之言中,我們不難看到司馬遷所忍受的巨大痛苦。經過數十年的臥薪嚐膽,司馬遷終於完成了《史記》這部偉大的作品。他如釋重負,於是才對自己的摯友作如此說:

僕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報任安書》,①著重號為引者加)

在歷經艱辛完成夙願之後而頗為自慰和自豪的文字中,司馬遷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來表達他忍辱負重終生為之奮鬥的這部偉大著作的目標,也是表達他為之獻身的偉大理想。那麼,這句話的含義到底是什麼?作為史家的司馬遷為之獻身的偉大理想究竟是什麼?

“通古今之變”就是從歷史發展中找出規律,這基本是學界的共識。從字面來看,“究天人之際”就是探究“天”和“人”的交匯之處,即天道與人道交接處。關鍵是這裡的“天”究竟是什麼?在司馬遷看來,究竟什麼是“天道”?

無獨有偶,司馬遷關於“天人之際”的說法並非僅此一處,另有兩條,我們正好作為參照:

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此其大數也。為國者必貴三五。上下各千歲,然後天人之際續備。(《天官書》)

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曆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為《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藝,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太史公自序》,著重號為引者加)

第二處說“天人之際”是與八書相關,而第一條說的“天人之際”就是《天官書》的宗旨和指導思想。因此,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證明“究天人之際”中的“天人之際”,與這兩處的“天人之際”之間具有根本不同的含義。換言之,“究天人之際”中的“天”就是占星學意義上的天,司馬遷探求的“天道”就是占星學的思想理論。這兩處的說法可為鐵證。

因此,把司馬遷“究天人之際”的“天”與大自然混為一談,把司馬遷探求的“天道”與儒家、道家的天道混為一談,把“天人之際”解釋為人與自然的合一,凡此種種都沒有根據,屬於主觀臆斷、望文生義。

把司馬遷“究天人之際”的“天”解釋為占星學意義上的天,首先是回到了歷史原初的真實狀況之中,能讓我們更加準確地理解司馬遷這句話的意義;其次是更加真實地還原了司馬遷一個偉大歷史學家的形象。呈現出一個真正的、有歷史責任感的史學家司馬遷,不僅不會降低司馬遷的思想和歷史地位,相反,只能讓我們對於司馬遷的偉大認識得更為深刻和具體。

司馬遷追求的是經世致用之學,他的學問是具體的,不是漫無邊際的。因此,他對於占星學方面的記述也是很嚴謹的。例如,《漢書·高祖本紀》雲:“漢高祖元年十月,五星聚于東井,沛公至霸上。”根據現代天文學測算,五星聚合是在漢高祖二年三月,而非高祖元年十月。① 《漢書》的說法是錯誤的,但這樣記述的目的恰恰是迎合占星。故《漢書·天文志》雲:“漢元年十月,五星聚于東井,以曆推之,從歲星也。此高皇帝受命之符也。故客謂張耳曰:‘東[井]秦地,漢王入秦,五星從歲星聚,當以義取天下。’”而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未書此事,《史記·天官書》曰“漢之興,五星聚于東井”,未書具體年月,表明司馬遷對於史實的尊重。② 《史記》與《漢書》之高下,由此亦可見一斑。

由此可證,司馬遷是把占星學當作一種嚴格的科學理論來對待的。在占星學已經成為當時意識形態的情況下,相信宇宙中日月星辰的運行,與人類社會生活的運轉是對應的、交匯相關的、有規律可循的,不僅是占星家和術士們的觀點,也基本上是當時的儒生和帝王的共識。司馬遷所謂“究天人之際”,實質上是力圖把占星學的理論與實際的社會生活結合起來,追求思想與經驗統一,在其中找到歷史發展的規律。這與下旬“通古今之變”恰巧形成對應。從這樣的視角我們再來審視司馬遷的偉大抱負“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就會發現,司馬遷正是從天上和人間的交錯中,從歷史和現實的交互中,從空間和時間的交叉中,採用理論推演與史實考辨包括經驗實證(田野調查)結合的方法,來描述歷史事件,探尋人類歷史發展的規律。這是一個多麼宏偉壯麗的史家抱負和理想!

從司馬遷與占星學的關係,推演到兩漢思想史,我們對於大思想家董仲舒提出“天人感應”學說,以及俗儒經師們對於占星學的頂禮膜拜就不難理解了。因此,兩漢經學一開始就與占星學纏繞一體,這是整個漢代思想的主要特色,也對後世的學術思想發生了根本的影響。不過,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本文主旨,只能點到為止,不再贅述。


責任編輯: 張朝勝

① 引文據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該本採用漢書·司馬遷傳並參以議文。

① 徐振韜、蔣窈窕:《五星聚會與夏商周年代研究》,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06年,第53頁。

② 《史記·張耳陳餘列傳》記甘德說:“漢王之入關,五星聚東井。東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雖強,後必屬漢。”非司馬遷之語。至於司馬遷對於史實考辨要求之高,可參閱顧頡剛《秦漢的方士與儒生》,第151~1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