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舒敏 劉海明 重慶大學新聞學院
摘要: 本研究基於斯威德勒的文化工具箱理論視角,探討青年網路占星實踐的調適策略及其深層動因。研究發現,青年並非被動接受占星結果,而是在“算運-解運-改運”的儀式過程中,主動調動“好運垂憐”“信則有不信則無”“天時地利人和”等命理文化工具,形成主體調適的占星行動策略。青年將網路占星視為情感支援與價值認同的“補償性療愈”工具,以替代心理諮詢、彌補家庭親密關係缺失以及應對優績主義承諾失效。然而,這種回避現實結構性根源的短暫性療愈,易使青年陷入“越療愈越脆弱”的困境,甚至形成矛盾型依戀。網路占星亞文化流行的背後折射出當代青年在現實壓力下的焦慮心態與生存境遇,亟須社會給予有效的制度支持與現實關懷。
關鍵字: 網路占星 文化工具箱 自我調適 療愈實踐 優績主義
隨著中國社會的加速轉型,青年面臨著諸多不確定性,包括職業發展的迷茫、人際關係的複雜性、經濟壓力的增加以及未來規劃的模糊性。這些不確定性往往導致他們在心理上感到焦慮、無助和缺乏安全感。特別是優績主義許諾“努力就能成功”的理想信念,為青年描繪了一幅美好的社會流動性圖景。但青年常因結構性壁壘受阻,陷入“越努力越失敗”的悖論[1]。當“考高分-上好大學-找好工作”的優績主義腳本失效時,“小鎮做題家”群體的認知失調催生了對傳統進步敘事的懷疑[2],越來越多的青年開始轉向神秘主義,如近年來“上班與上進間選上香”“求人與求己間選求佛”“算數與演算法選算命”等詞條,頻頻微博熱搜並引發熱議。
依託社交媒體平臺的廣泛傳播,西方占星術與本土文化融合催生了“網路占星”並受到青年的熱烈追捧。部分媒體報導簡單地將青年熱衷網路占星的“玄學”行為貼上“逃避現實、缺乏奮鬥、自我欺騙”等刻板標籤,忽視了青年借此尋求解脫的深層心理動因,以及該行為所映射出的意義需求信號與社會結構性矛盾。若僅以戲謔或批判的態度看待這一現象,難以全面、客觀地理解青年群體的行為傾向及其心態演變[3]。值得深思的是:接受科學理性教育的當代青年為何會轉向占星,以尋求應對不確定性?青年網路占星亞文化為何會在當下的中國社會廣泛流行?
當前關於青年網路占星實踐的研究多囿於“抵抗-收編”的二元視角,或將該現象歸因於後現代信仰危機與非理性迷途,忽視了其背後隱含的能動適應。本研究發現,青年在網路占星實踐中並非單純抵抗主流文化或被動消費主義裹挾,而是將“占星術”作為情境式的自我調適工具。基於此,本研究以斯威德勒(Swidler)的文化工具箱(cultural toolkit)作為研究視角,將青年網路占星視為一種調動文化資源以構建意義框架的策略性行動,進而探討其背後的行動策略與深層動因。對這些問題的探討,不僅有助於從更具人文關懷的角度理解當代青年的生活境遇、情感需求與社會心態,引導青年在現代化轉型時期通過調適自身狀態積極應對生活挑戰,也為拓展青年網路占星亞文化研究的理論視野與研究樣態提供了新視角。
1. 關於青年網路占星亞文化實踐研究 本文將網路占星定義為一種依託社交媒體平臺作為傳播載體,以星座、塔羅、八字等手段預測個體命運或事件的亞文化實踐。目前對青年亞文化網路占星的研究,多沿襲伯明罕學派中的抵抗-收編亞文化風格理論範式,將青年網路占星行為視為對主流文化的反抗,並預設其終將被商業文化所收編。一方面,相關學者認為,網路占星作為一場青年亞文化實踐,是青年對主流文化觀念的逃離與抵抗[4]。青年借助互聯網工具構建了一套數位靈性的神秘主義解釋體系,以此對主流故事中的“進步強制”敘事進行象徵性解構[5]。另一方面,青年網路占星實踐還被概念化為一種“感覺勞動”,推動了占星商品化親密關係的形成[6],本質上是一種焦慮消費行為[7]。而伴隨著“占星術”被大眾媒體標準化為文化商品,青年亞文化網路占星實踐所呈現出的儀式抵抗風格,最終被商業力量所收編[8]。
然而,也有學者發現,青年對主流文化仍然具有較高的內在認同[9],他們並非將“占星術”作為對主流文化的反抗,而是諧熟運用各種“占星術”幻想提升“個人運勢”,以更好地適應和契合社會期待。此外,青年網路占星實踐已由被動的媒介消費轉向以情感交流為自我反思為核心的實踐形態,這種兼具靈活性與適應性的新模式,使傳統的“抵抗-收編”框架難以作出充分解釋。因此,亟須引入更豐富的研究視角來理解青年網路占星行為,從而拓展青年網路占星亞文化的理論想像力。斯威德勒的文化工具箱理論能夠將微觀層面的個體行為與宏觀層面的社會結構勾連起來,有助於進一步揭示青年網路占星行為的策略性調適及其背後的文化觀念,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分析視角。
2. 文化工具箱理論:理解青年網路占星實踐的新視角 美國文化社會學家安·斯威德勒(Ann Swidler)提出了文化工具箱理論,她將文化視為一個包含傳統習俗、觀念、儀式、習慣等元素的“工具箱”或劇碼庫,認為個體可以根據具體情境從中靈活選取某些文化元素,構建自身的“行動策略”(strategies of action)以應對現實中的各類問題[10]。相較於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將文化比作“扳道夫”的隱喻,以及塔爾科特·帕森斯(Talcott Parsons)將價值觀視為行動中恒定不變的驅動力[11],該理論更加強調文化為個體提供多樣化的行動路徑,而非單一的價值引導。在此視角下,青年網路占星的實踐活動可以被視作一種靈活選用文化劇碼以應對個人困境的過程。
相關研究指出,許多青年“星座控”主動融合多元文化元素,使網路占星演變為一種應對生活困境的“時尚巫術”[12],並借助“技術文化馴化”(technocultural domestication)策略,將西方神秘主義轉化為符合主流價值觀的表達形式。此外,當傳統信仰難以提供有效指導時,青年傾向于借助新的“文化工具”來回應現實需求。例如,青年通過調用宗教文化資源以尋求意義的確定性[13],並在祛魅與返魅之間,借助“信魅”策略將“電子木魚”轉化為心理慰藉的調適工具[14]。由此可見,青年的網路占星行為是一種靈活的調適實踐,他們依據文化資源的可及性與結構情境的變化,啟動文化工具箱中的命理文化觀念,為自身行為賦予合理性解釋。而這一過程中的策略性選擇,實質上體現了青年對占星行為的象徵意義建構。因此,有必要進一步深入挖掘青年持續參與網路占星的心理動因,分析其賦予了占星媒介何種特定的社會-文化意涵,進而更全面地揭示青年行為背後的深層行動邏輯與意義生成機制。
3. 療愈實踐:青年網路占星行為的原因機制 當前青年網路占星熱潮的成因多被簡單歸結為後現代信仰危機或非理性迷途,相對忽視了其背後更深層的社會結構性動因。雖然已有研究指出,網路占星為青年提供意義支援,滿足其社交與娛樂等文化需求[15],尤其在風險社會背景下,不斷增強的不確定性與心理承受力的下降,促使青年借助占星緩解焦慮與未來恐懼[16]。但是更多研究認為,青年通過網路占星尋求精神寄託,可能形成心理依賴,進而削弱理性思考能力[17]。例如,占星App的興起與服務商品化加劇了星座崇拜與行為成癮問題[18],亟須針對性干預,否則可能導致青年世界觀滑向唯心主義,甚至迷信盲從[19]。然而,這些視角普遍將網路占星“問題化”,卻難以解釋為何具備理性認知能力的青年仍持續參與其中?若從“文化工具箱”視角出發,青年群體的網路占星行為體現了一種文化實用主義邏輯:他們將占星媒介視為應對結構性困境的替代性資源,以實現自我療愈與意義建構。
在中國社會加速變遷的背景下,療愈實踐已成為青年修復身心、緩解壓力、重建情感秩序的重要方式。例如,虛擬偶像作為數位媒介角色為青年提供補償性“情感療愈”[20],“城市漫步”作為具身媒介實踐成為都市青年自我療愈的路徑[21],播客作為“修身媒介”幫助青年實現精神療愈[22],植物作為療愈媒介則緩解了功利主義社會加速帶來的心理壓力[23]。此外,塔羅被喻為“現代性的止痛片”,是青年在面對生活逆境時的心理支撐與精神資源[24]。既有研究多聚焦於療愈實踐在個體心理層面的自我賦能效應,卻較少關注社會結構與制度性因素,相對忽視了療愈實踐與社會文化的深層關聯。因此,有必要將青年網路占星的療愈行為置於宏觀社會結構中加以審視,以深入解讀其深層意涵以及映射出的社會文化癥結。
基於以上分析,本文以文化工具箱理論作為研究視角,將青年網路占星行為視為應對結構性壓力進行的主體調適與自我療愈實踐,旨在揭示青年占星行為背後的行動邏輯與深層社會心理動機。欲探討以下研究問題:在網路占星實踐中,青年如何選擇並啟動工具箱中的文化觀念,進而採取具有動態心理調適的占星行動策略?青年為何將網路占星作為自我療愈工具,其行為背後折射出他們面臨哪些現實困境?如何看待青年網路占星的療愈實踐,以及這一行為可能會帶來何種潛在影響?
為回應前述研究問題,本研究主要採用參與式觀察與深度訪談相結合的方法,分兩個階段開展質性材料的收集工作。第一階段(2023年12月至2024年6月):研究者深入多個社交媒體平臺上的占星討論社區進行參與式觀察,如豆瓣上的“占星與瑪法達星座運勢”和“星座情感研究”等擁有超過10萬成員的小組。在觀察過程中,研究者以“參與-記錄-分析”的方式積極介入線上互動,通過發佈內容、參與評論交流以及持續追蹤群組動態,詳細記錄了網路占星的互動交流過程。初步觀察表明,網路占星的主要受眾為青年群體,其中女性參與者更為積極。占星內容聚焦于學業、情感、職業與財富等個體議題,折射出青年對自我認知與成長的關注。部分青年通過社交媒體獲取學習資源並參與經驗交流,逐步由占星受眾轉變為兼職占星師,並將占星師視為“新副業”。兼職占星師的廣泛參與,推動社交媒體平臺上網路占星熱潮的持續蔓延。
第二階段(2024年6月至12月):本研究採用“滾雪球”抽樣與線上公開招募相結合的方式篩選訪談物件,最終對25位元具有三年以上豐富占星經驗的青年個體進行深度訪談,其中包含20位占星者與5位兼職占星師(見表1)。在對青年的訪談中發現部分訪談者存在輕度焦慮症、雙相情感障礙、輕度抑鬱症等心理狀態。需要說明的是,儘管本研究主要聚焦于青年的網路占星行為,但對占星師進行訪談能夠從多維視角揭示青年占星的行為模式和心理動機,為研究提供更豐富的資訊補充與資料的交叉驗證。為保障研究倫理,所有受訪者均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參與本研究,對涉及個人隱私的資訊已進行匿名化處理(W代表占星者,Z代表占星師)。訪談通過線上方式進行,單次時長60~120分鐘。在訪談了19位受訪者後,資訊基本達到飽和,研究者又繼續訪談了6位受訪者以確認資訊飽和,直至不再出現新主題時停止訪談,最終共積累了45萬字的訪談文本。本文從“占星調適實踐”與“占星動因機制”兩個維度構建分析框架,旨在揭示青年網路占星實踐的行動邏輯。
表1 訪談物件的基本資訊
| 編號 | 年齡 | 性別 | 現居地 | 學歷 | 職業/身份 | 占星方式 | 心理狀態 |
|---|---|---|---|---|---|---|---|
| W1 | 20歲 | 女 | 廣東 | 本科 | 學生 | 塔羅牌、AI算命 | 無 |
| W2 | 26歲 | 女 | 浙江 | 博士 | 學生 | 塔羅牌、星盤 | 輕度焦慮症 |
| W3 | 25歲 | 女 | 黑龍江 | 博士 | (海外)學生 | 塔羅牌、星盤、紫微 | 無 |
| W4 | 29歲 | 女 | 湖南 | 本科 | 新媒體 | 塔羅牌、紫微 | 輕度焦慮症 |
| W5 | 24歲 | 女 | 山東 | 本科 | 行政人員 | 塔羅牌、八字、紫微 | 無 |
| W6 | 27歲 | 女 | 河南 | 本科 | 編導 | 塔羅牌、八字、紫微 | 無 |
| W7 | 25歲 | 男 | 四川 | 本科 | 自由職業 | 梅花易數、塔羅牌、八字、星盤 | 無 |
| W8 | 24歲 | 女 | 廣東 | 本科 | 待業 | 塔羅牌、星盤、紫微 | 雙相情感障礙 |
| W9 | 19歲 | 女 | 廣東 | 大專 | 學生 | 塔羅牌、奇門遁甲 | 無 |
| W10 | 25歲 | 男 | 河南 | 本科 | 程式師 | 塔羅牌、紫薇盤 | 無 |
| W11 | 23歲 | 女 | 廣西 | 碩士 | 學生 | 塔羅牌、占星骰子、雷諾曼 | 無 |
| W12 | 23歲 | 女 | 上海 | 本科 | 電商直播 | 塔羅牌、八字、星盤、紫微 | 抑鬱、強迫症 |
| W13 | 23歲 | 女 | 雲南 | 碩士 | (海外)學生 | 塔羅牌、星盤、八字 | 無 |
| W14 | 27歲 | 女 | 江蘇 | 碩士 | 學生 | 塔羅牌、八字、奇門遁甲 | 無 |
| W15 | 26歲 | 女 | 北京 | 碩士 | 學生 | 塔羅牌、星盤 | 無 |
| W16 | 29歲 | 男 | 河南 | 博士 | 學生 | 塔羅牌、八字 | 無 |
| W17 | 29歲 | 女 | 四川 | 碩士 | 技術人員 | 塔羅牌、八字、星盤、紫微 | 無 |
| W18 | 25歲 | 女 | 貴州 | 碩士 | 待業 | 星盤、塔羅牌 | 無 |
| W19 | 27歲 | 女 | 浙江 | 本科 | 產品經理 | 塔羅牌、占星骰子 | 無 |
| W20 | 25歲 | 女 | 重慶 | 碩士 | (海外)學生 | 塔羅牌、八字 | 無 |
| Z1 | 24歲 | 女 | 江蘇 | 本科 | 廣告行銷 | 塔羅牌、八字、星盤 | 無 |
| Z2 | 22歲 | 女 | 福建 | 大專 | 護士 | 神諭卡、星盤、紫微 | 無 |
| Z3 | 22歲 | 女 | 江西 | 本科 | 占星師 | 療愈法、通靈術 | 無 |
| Z4 | 27歲 | 女 | 廣東 | 碩士 | 律師 | 通靈術、塔羅牌 | 輕度抑鬱症 |
| Z5 | 31歲 | 男 | 上海 | 本科 | 占星師 | 面相、八字、塔羅牌 | 無 |
中國傳統的命理文化是一種以預測命運與趨吉避凶為核心的意義解釋體系,如“一命二運三風水”“祈福禳禍”等文化觀念,為青年網路占星的接受與實踐提供了豐富的文化劇碼。研究發現,青年將“算運-解運-改運”視為具有象徵意義的占星儀式過程,並在這一過程中靈活調用文化工具箱中的命理文化劇碼,開展動態心理調適的占星行動策略。其中,“算運”對應網路占星儀式啟動前的心理預設階段,“解運”體現為儀式過程中對運勢資訊的解讀與心理回應,而“改運”則指向儀式結束後的行為調適與心理規整。下文將具體闡釋青年占星者如何調用工具箱中的命理文化觀念,構建網路占星的調適策略。
1. 算運:“好運垂憐”的希望實踐 “算運”是青年占星者在正式進入占星儀式前的心理準備過程。面對日常生活的迷茫與不確定性,青年希望借助網路占星中的“算運”儀式,來判斷自身是否處於積極的生活軌道之上。“我不希望我的生活偏離得太厲害,所以我會想去占星算算看自己的目前狀態,是不是符合我心裡所預期的那樣。”(W6,2024年9月2日)此時,青年占星者將“命”視為一種既定的背景,而將“運”視為可以通過個人努力和策略來改善的“變數”。“我知道命是沒辦法改變的,但我想通過這個算運找到提升運勢的辦法。”(W8,2024年7月5日)正是基於對“命”和“運”的觀念重構,青年占星者在算運儀式過程中,激發了“好運垂憐”的文化劇碼,即希望通過具體的“虔誠祈禱”以感召某種外在力量,進而獲得好運眷顧的可能性。
青年占星者對於“好運垂憐”的渴望,體現了他們在面對命運未知狀態時所採取的一種主動性“希望實踐”(hope practice)。這種實踐是個體通過自主調動積極情感資源,在不確定情境中為持續行動和心理恢復提供動力的過程[25]。青年將文化工具箱中的“好運垂憐”作為“希望實踐”加以調用,試圖通過算運儀式探尋好運、幸福與成功的象徵,從而在不確定的環境中捕捉一種“確定性”的感覺。“當抽到象徵好運和成功的牌面時,我會感覺自己的能量被提升了,有一種被好運眷顧的感覺。”(W4,2024年6月27日)然而,“好運垂憐”之所以成為青年可靈活調用的文化工具,主要受到了家庭文化所習得的“吉凶禍福觀念”和“網路祈福文化”慣習的雙重影響。在這種非正式習俗文化的影響下,青年得以自然而然地與占星師建立起“算運”儀式的信任關係。
在算運儀式的初始階段,青年占星者會在占星師的引導下主動清空雜念,專注於內心最渴望獲得好運回應的問題,以此構建互動式互動的意義起點。“沒有正式占星前,我會在心裡想一想最近讓我特別糾結的事情,然後深呼吸,希望能有個好的結果吧。”(W2,2024年6月25日)在這一過程中,星座命盤如同“自我想像的鏡像”,為青年占星者建構了符號化的認知圖式,成為一種可視性資訊媒介。青年占星者會不自覺地講個人情感、期望和困惑投射到占星牌面中,讓這些可見的圖形符號成為他們心理狀態的物質對應物。此時,青年在算運過程中激發的“好運垂憐”命理文化觀念,不僅強化了青年對好運的心理期待,也為後續“解運”階段的意義闡釋建立了既定的心理預期和解釋框架。
2. 解運:“信則靈不信則無”的多元信仰實踐 在網路占星的“算運”儀式結束後,青年隨即進入由占星師進行運勢解讀的階段。正如人類學家埃文思·普裡查德(Evans Pritchard)所觀察到的阿贊德人的文化信仰一樣,“許多信仰都是思維的不同工具,每個人會從中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信仰”[26]。訪談發現,青年占星者並非被動接納占星師所給的命運敘事框架,而是主動調用工具箱中的“信則靈不信則無”命理文化觀念,對占星結果進行“挪用”或“改造”,進而構建出屬於自己的心理解答。其中,“信則靈不信則無”指的是青年依據自身經驗與期望,有選擇地相信、接受或忽略占星師給出的解釋,以此開展多元信仰實踐。“我會把占星當成一個資訊,一個參考的工具……就像書本的知識、家人的勸解和老師的教導一樣,都是一個資訊的參考來源。”(W1,2024年6月25日)
在“解運”的儀式過程中,青年面對占星師的暗示性表述通過產生情感共鳴,並依據個人經驗對命盤、塔羅牌等占星符號進行個性化解碼,完成從媒介符號到主觀認同的意義轉化。“每個占星符號背後都有很多種解法,我通常會關注積極的一面,不好的就略過。好的就留在一樂。就像老師說的,信則靈,不信則不嘛。”(W15,2024年12月4日)青年通過啟動“信則靈不信則無”的命理文化觀念,為其自身占星行為賦予合理化解釋。同時,這種“信我所信”的解讀樣態,意味著青年更傾向于接受契合自身心理預期的資訊。心理學家伯特倫·福勒(Bertram Forer)將此類現象稱為“個人驗證的謬誤”(personal validation fallacy),即個體更易相信與其經驗或期待相符的描述,即便其具有高度普適性[27]。而當占星結果與預期一致時,青年便會與占星師建立愉悅的互動關係,並進一步強化對占星解釋的心理認同與依賴。
青年占星者基於“信則靈不信則無”的命理文化觀念對占星結果進行情境式的靈活解讀,並通過策略性地選取與整合包括八字算命、占星術、塔羅牌、梅花易數及面相在內的多元工具,形成了一種多元信仰實踐。“我會先和占星師溝通好我想要問的問題,需要明確答案時就用占星骰子,想瞭解未來運勢時則用塔羅牌或雷諾曼卡,我會根據具體情況靈活調整。”(W11,2024年8月17日)在此過程中,青年占星者以“為我所用”的實用主義態度解構傳統宗教的元敘事框架。他們基於文化工具箱中的轉譯技能,對占星符號及占星宮位元進行多意性解讀與文化意義上的轉譯,使網路占星成為個體應對生活困惑與提供心理解答的調適工具,而非一種虔誠的信仰實踐。
3. 改運:“天時地利人和”的戰術行動 改運是青年占星者在原有心理認知與占星結果相違背、不協調情況下的心理調適過程。特別是當青年頻繁遭遇生活不順的“水逆”狀態時,原本在“解運”階段中所秉持的“信則有”的觀念會轉化為一種行動內驅力,促使他們主動採取“改運”的話語行動策略。此時,他們試圖通過“改運”話語與行為干預的雙重介入,開啟對“運勢”象徵性重構的幻想。例如,在“水逆期”通過佩戴特定“好運飾品”、改變決策安排或書寫祈願文本等具身性實踐,將“改運”的話語敘事當作一種“弱者的武器”,以重新獲得對生活的某種掌控感和尋求自主調適的詮釋權。“焦慮時,我會通過塔羅牌和星座尋找改變運勢的可能,這讓我覺得至少有些事情是可以預測和掌控的。”(W10,2024年8月6日)青年試圖彌合自我願望與現實之間的差距,讓個體“希望”不落空。
此外,面對優績主義帶來的競爭壓力,青年群體普遍陷入了“進步焦慮”。“大家嘴上說躺平但實際上都在努力卷……都想借助一些玄學的力量來為自己加持。”(W3,2024年6月26日)在此情境下,青年在文化工具箱中啟動的“改運”話語策略更像德·塞托所言的戰術性調適(adjustment of discourse tactics),即個體在不脫離現有權力結構的前提下[28],通過戰術性的話語行為,對生活中的不確定性和結構性壓力作出適應性回應。“我去占星只是想找到別的解釋,若能發現可調整的方向,那對我來說就有點幫助。”(W13,2024年9月6日)此時的青年並非試圖通過網路占星改變現有的主流文化話語體系,而是為了更好地適應優績主義的競爭環境。
當青年個體的祈願需求與大師成就之間出現較大落差時,傳統的“奮鬥”話語敘事逐漸失去心理賦能效力,他們便開始解構優績主義下的“個人奮鬥”敘事,轉而啟動了命理文化劇碼中的“天時地利人和”觀念,並將其重新編碼為適應性優績主義的“改運”策略。青年將“天時地利人和”轉譯為“成功條件”的隱喻性總結,試圖從星座運勢、塔羅牌等符號系統中尋求未來預示與“改運”指導,構建具有心理調適功能的主體性敘事,以柔性的方式應對現實困境。例如,W7在被“大廠”裁員後準備重新找工作,他提到:“現實給了我很多打擊……光靠個人奮鬥是不夠的,還得看天時地利人和。”(W7,2024年7月2日)於是,他通過諮詢占星師獲取“改運”策略,選擇在“運勢”較佳的時間段投遞簡歷,以此緩解因優績主義競爭失敗所帶來的認知失調。
青年在網路占星實踐中策略性地運用命理文化工具實現自我調適的背後反映了其對網路占星行為的象徵意義建構。然而,要深入理解網路占星在青年中流行的本質,不僅要分析其行動策略,更應挖掘其背後的原因機制。據此,本文通過紮根編碼提出“補償性療愈”概念,用以解釋青年選擇網路占星作為不確定性應對機制背後深層的心理動因。所謂“補償性療愈”是指網路占星通過提供一套解釋人生際遇、重塑自我認同等替代性敘事,補償青年在現實生活中遭遇的情感支持缺失與自我價值認同不足,進而滿足其自我療愈需求。下文將深入剖析青年傾向于將網路占星作為療愈實踐的根本原因,並審視這種療愈行為偏好可能帶來的潛在影響。
1. 社會支持體系弱化下的情感補償療愈 “補償機制”(compensation)最早由心理學家阿德勒(Adler)提出,指個體在某一領域受挫或感知缺陷時,通過在其他領域加倍努力或尋求替代滿足以恢復心理平衡[29]。在此基礎上,本文將“情感補償療愈”界定為:青年在現實情境中因情感需求未獲滿足或遭遇情感創傷,轉而通過特定行為尋求象徵性心理撫慰與情感支持,達成替代性心理療愈。青年之所以將網路占星作為情感補償的療愈方式,其行為動因可以從社會、家庭與個體三個層面進行分析與反思。
首先在社會維度上,青年將網路占星視為應對心理諮詢汙名化與社會支持體系不足的情感補償療愈。在心理疾病的敘事下,群體區隔與自我羞恥現象普遍,導致心理諮詢管道難以滿足青年的情感需求。相比之下,網路占星所依託的命理文化具有包容性,為青年提供了一種無須擔憂社會汙名化的情感支持途徑。W13提到:“看心理醫生會被異樣看待,但占星大家覺得很正常,就像網上說的,占星更適合中國寶寶的體質。”(W13,2024年9月6日)青年將網路占星“即時測算-即時回饋”作為自己的“速食式療愈”以填補內心的情感空缺。然而,這類即時慰藉本質上是商業資本利用青年的不安全感與對命運掌控的渴望所推動的“心靈經濟”,其目的並非提供專業心理支援,而是通過售賣高價產品實現利益最大化。在此過程中,青年易沉溺于這種虛假的心理療愈體驗,削弱其對現實結構性問題的認知與應對能力。
其次在家庭維度上,青年將網路占星作為彌補家庭代際溝通障礙與親密關係缺失的情感補償療愈。由於認知差異和情感表達方式的錯位,父輩習慣以“吃苦耐勞”“少說多做”的方式傳遞關愛,而年輕一代則更渴望情感共鳴和平等對話。以受訪者W8為例,她自述成長於典型的“東亞家庭”模式,因長期面臨與父母溝通不暢、家庭情感支持匱乏的困境,遂將占星作為自我療愈的策略。在此過程中,青年通過傾訴生活困境、描述情緒困擾等方式,試圖從占星師處獲得理解與情感慰藉,以彌補家庭情感支持的不足。“在特別無助的時候,要是有個占星師跟你說‘沒事,你這段時間肯定能挺過去’,這種情感上的安慰真的能讓我有點信心。”(W1,2024年6月25日)儘管網路占星作為一種私密化、個體化的媒介形態,為青年構建了非評判性的替代性補償空間。但這種媒介化所提供的情感慰藉亦可能催生“情感繭房”,使青年過度依賴虛擬空間的情感滿足,弱化對現實情感關係的投入,甚至導致家庭親密關係的疏離。
最後在個體維度上,青年將網路占星作為應對個體意義感匱乏的情感補償療愈。多數受訪者認為自己並非“迷信”,而是借助占星媒介話語獲得暫時性的情感支持與心理撫慰。“占星更多是提供一種情感支援與療愈陪伴,緩解對未知的恐懼感,我並不覺得是什麼迷信。”(W7,2024年7月2日)。青年借助命理文化作為意義工具箱,開展具有療愈功能的網路占星實踐。具體來說,在占星算運中,青年通過激發“好運垂憐”的觀念,賦予自身積極的情感暗示,以獲得心理安慰與情感慰藉。在占星解運中,青年秉持“信則靈不信則無”的態度,傾向於接受占星師提供的鼓勵性話語和共情式回應,以實現補償性的情感呵護。在占星改運中,青年將“天時地利人和”視為一種情感能量,通過構建虛擬的情感聯結,彌補現實生活情感支持的缺失。然而,青年借助占星媒介構建的情感補償,雖能在短期內填補內心的情感空缺,但這種虛幻的補償療愈一旦脫離特定情感場域,青年的空虛感便會再次浮現,其深層次的情感訴求仍處於未被真正滿足的隱匿狀態。
2. 優績主義承諾失效下的價值補償療愈 “價值補償療愈”是指青年在遭遇社會挫折與價值觀撕裂的情境下,借助網路占星實踐尋求替代性的價值認同管道,以實現自我療愈與意義重構的過程。在費孝通看來,中國社會是以“己”為中心的,但這並非個人主義,而是自我主義。在這種社會結構下,當下的青年渴望實現個體價值願景,並希望在階層躍升中贏得社會認同。邁克爾·桑德爾(Michael Sandel)認為,“優績主義的優勢繼承成為階層躍遷的障礙”[30],這使得青年既無法完全相信優績主義價值觀下的社會流動性承諾,又難以擺脫其影響。“家庭的期望和社會競爭的壓力就像兩根釘子,你不能完全躺平,但內卷又像一根柱子,你站直了就會撞上去。我們都被迫保持一個45度的斜角……只能找別的東西來肯定自己。”(W1,2024年6月25日)面對優績主義將個體價值窄化為KPI的績效成就,青年將占星媒介作為一種重要的療愈工具,用以重構自我價值認同,以此彌合現實自我與理想自我之間的意義斷裂。
具體而言,青年將占星視為一種與他人自我交流的媒介,通過梳理個體生命歷程與人際互動,尋求在現實生活中缺失的自我認同與價值歸屬。其一,在與占星師互動時,青年並非寄望於解決結構性難題或現實窘迫,而是希望獲得情感價值[31]。占星師Z1經驗到:“她們只是想找人討論問題,尋求認同感,客戶本身不需要我教她們怎麼做,我即使說了她們也不會按我說的做。”(Z1,2024年9月4日)。其二,在與網友互動時,青年通過在社交平臺上分享占星體驗,試圖構建一種“感覺結構”,以獲得群體歸屬感帶來的價值認同和心理補償。“看到別人在星座話題上和我有相同的遭遇,讓我覺得我們其實很像。”(W4,2024年6月27日)。其三,在自我互動中,青年將網路占星視為類似MBTI的個人分析工具,通過星座符號和星盤分析來識別自身個性類型、優勢劣勢及興趣偏好。然而,青年在借助星座標籤構建自我身份認同時,這種標籤化思維不僅削弱了他們的主體性,也限制了自我的複雜多元發展。
對於當下的青年而言,他們之所以將網路占星視為自我療愈工具,主要源於其依託的命理文化為青年在績效競爭受挫後提供了一套解釋人生際遇的外部歸因敘事。占星敘事傾向於將個體挫折歸因於“命中註定”或“時運不齊”等外部因素,而非優績主義所強調個人能力及努力程度的內部歸因。特別是當優績主義所宣揚的“奮鬥即能成功”的承諾難以兌現時,青年借助命理文化的外部歸因,為自身不順的境遇找到合理解釋,借此療愈因個體意義感缺失引發的“空心病”。“今年是本命年,事事不順,考試失利,工作offer也無音訊,或許只有本年年結束後,一切才能好轉。”(W5,2024年6月29日)儘管此類療愈方式能夠短暫地緩解心理壓力,但從長期來看,通過外部歸因達成的心理平衡,實際上“粉飾了當下社會中的結構性意義困境”[32],使青年陷入更深的主體性迷失與持續性倦怠。
吊詭的是,青年在話語層面中試圖抵抗優績主義所推崇的“成功源於努力、失敗歸咎個體”的價值標準,但在行為層面卻呈現對優績邏輯的“反向認同”。一方面,當面臨努力與回報預期斷裂時,青年借助命理文化的外部歸因敘事,將個人失敗歸因於“流年不利”,以解構優績主義的“不夠努力”的內部歸因敘事,回避現實問題帶來的挫敗感。另一方面,青年從“個人奮鬥”轉向“天時地利人和”並非否定優績主義,而是將命理工具箱中的“改運”(如擇吉日、尋貴人、調方位等)作為自我優化的手段,以更好地踐行並順應優績主義的競爭邏輯,獲得階層流動實踐的心理安慰。青年既抵抗又認同的矛盾心態,折射出他們在優績主義困境中的掙扎與無奈。同時也暴露出網路占星療愈實踐的內在脆弱性,容易催生一個更加破碎、亟須療愈的脆弱自我。
本文並非旨在通過描述青年網路占星經歷對其進行汙名化或標籤化,亦非呈現青年的主觀合理化動機而肯定其行為,而是致力於深入理解該實踐背後的行動邏輯與文化觀念。基於此,本文借助文化工具箱理論視角,將青年網路占星視為其靈活調用命理文化劇目,開展自我調適的過程。研究發現:青年常常將“算運”視為應對日常迷茫的策略,將“好運垂憐”的文化觀念轉化為具有積極心理暗示的希望實踐。在“解運”過程中,他們並非被動接受占星師的命運敘事,而是依據“信則有不信則無”的文化觀念,形成多元信仰實踐。而當頻繁遭遇生活不順的“水逆”狀態時,他們在“解運”時所秉持的“信則有”觀念,會促使其轉向“天時地利人和”的“改運”戰術,進而構建起一種特殊的心理調適機制,試圖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中找尋某種“確定性”的心理依託。
據此,本文提出了“補償性療癒”概念,用以解釋青年選擇網路占星作為其行為調適的深層心理動因。青年選擇網路占星並非因理性認知不足,而是網路占星發揮了情感支援與價值認同的補償性功能,契合青年自我療癒的精神訴求。一方面,當家庭代際溝通受阻且心理諮詢管道不暢時,網路占星憑藉包容性、低成本和即時性,成為青年彌補家庭親密關係缺失與個體意義感匱乏的療癒工具;另一方面,面對優績主義流動性承諾失效,網路占星中的命理文化為青年提供解釋人生際遇、重建自我感受的外部歸因,成為其彌合價值落差與精神慰藉的療癒手段。值得深思的是,青年借助命理敘事試圖解構優績主義的價值評判,又不斷通過“改運”戰術順應其競爭邏輯,呈現出“反向認同”的矛盾狀態。這種抵抗與依存的關係,反映出新媒介時代青年亞文化的獨特面向:青年不再以公開抵抗或正面衝突的方式回應現實,而是通過對現實生活境遇的柔性調適[33],尋求制度與自我之間的平衡。
青年借助占星媒介開展補償性療癒,試圖構建“療癒型自我”[34],這一實踐映射出福柯所言的“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即個體通過自身或他人協助,操控身心以達理想狀態[35]。然而,當自我技術缺乏倫理與德性的引導時,這種“補償性療癒”易異化為享樂主義,不僅未能促進主體成長,反而使個體陷入“越療癒越脆弱”的悖論。正如麥金太爾(MacIntyre)所言,脫離社會角色的情感主義自我無法構建富有意義的生活敘事[36]。網路占星所提供的意義補償不過是迴避現實問題的短暫“止痛藥”,它削弱了青年直面結構性壓力的能力,促使其形成習慣性退縮的社會心態,進而加劇個體的無力感與依賴感。此外,青年之所以相信虛幻的“運勢預言”,主要源於“他們的依賴感以及對更高、更終極力量的渴望”[37],這種渴望與阿多諾(Adorno)提出的“權威性格”密切相關,是家庭、教育與社會環境長期作用下的產物。尤其當預測結果與預期不符時,青年常通過更換占星師或調整問題內容來尋求更具安慰性的解釋,最終陷入“占星-驗證-再占星”的矛盾依戀與虛假療癒之中。
上述現象表明,網路占星既可以是青年用於暫時逃離現實的手段,也可以是他們用於自我療癒和靈活應對結構性壓力的工具。我們應超越對“非理性行為”的簡單批判,聚焦青年占星行為背後所折射的現實問題,構建制度與文化協同的引導路徑。具體而言,首先,提高青年社會流動感體驗是緩解其轉向神秘主義的關鍵。通過優化教育、就業與社會保障政策,增強青年面對不確定性時的現實掌控能力。其次,以多元包容的態度正視青年借助命理文化尋求心理慰藉的訴求。應完善心理健康支持體系,營造全社會關心支持青年發展的濃厚氛圍,幫助青年尋找自我認同與意義感。最後,引導青年理性認知網路占星的虛幻療癒價值。通過媒介素養教育與文化理性重建,促使青年以更具主體性的方式面對結構性挑戰。綜上,推動青年從依賴網路占星的“補償性療癒”模式轉向自主發展的“建設性成長”模式,亟須為其提供更多的社會幫扶與發展新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