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濤 重慶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
摘要:銀河是人們想像中的天河,作為一條想像的河流它也具有水的特性,因而在占卜預測術中與五行水緊密相連,並由此引申出較為複雜的命術體系。然而隨著觀測技術的進步,人們對星辰分佈和運行有了更深刻的認識,開始根據星象在天河上構造出橋樑關梁等建築,並以此預測人事吉凶禍福。
關鍵字:《天官書》;天津;閣道;牽牛;織女
出於直觀的現象,銀河被古人認為是天上的河,所以被稱為“天河”“星河”“長河”“河漢”等。《史記·天官書》說:“漢者,亦金之散氣,其本曰水。”承認銀河具有水的屬性。而《史記索隱》引《河圖括地象》雲“河精為天漢”,也是說天漢為河之精氣凝聚而成,這裡的河當指黃河。另外,《孝經援神契》曰:“河者,水之伯,上應天漢”,也是說黃河可以與銀河對應。然而學者們普遍願意相信古人根據漢水命名了天上的銀河,所以銀河又有“天漢”“雲漢”“霄漢”“銀漢”等稱呼,例如蕭何勸劉邦說“語曰天漢,其稱甚美”,顏師古注引孟康曰:“言地之有漢,若天之有河漢,名號休美”,臣瓚曰:“流俗語雲‘天漢’,其言常以漢配天,此美名也”。可見無論黃河還是漢水,似都與銀河的命名有密切的關係。
而在古人的想像中,銀河似可與人間的大海相連。《列子·湯問》雲:“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裡,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穀,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既然天漢之水可以流入渤海之東的大海之中,那麼兩者必定是可以交通的,所以魏晉以後的人們想像經由大海抵達天漢,例如《博物志》卷三提到:“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猶觀星月日辰,自後茫茫,忽忽亦不覺晝夜。去十餘日奄至一處,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有人乘槎前往天河,還見到了牛郎織女,這樣的想像實在奇譎,然而所謂天河與海通的“舊說”或者就和《列子》有關。另外《北齊書·文苑傳·樊遜傳》載樊遜之言曰:“案查至於河漢,唯觀牽牛,倏寐游于上玄,止逢諶女”。後一句諶女大概的是春秋戰國時代趙簡子的故事,前一句來查也就是乘槎,顯然和《博物志》的記載類似。
後來“乘槎”逐漸變成了一種表示遊仙的特殊意象。《北史》載有北周明帝宇文毓所作詩“始雲廣霞闕,終言乘槎上”。後李商隱有《海客》詩雲:“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罷織一相聞”,杜甫也有《奉贈蕭二十使君》詩曰“起草鳴先路,乘槎動要津”,明清時代“仙人乘槎”也逐漸成為美術工藝品重要主題,可見天河與海通的想像對人們影響之深遠。
而正因為人們都把銀河當成天上的一條河,所以在遭遇旱災的時候會向銀河祈禱。《詩經·大雅·雲漢》:“倬彼雲漢,昭回於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喪亂,饑饉薦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甯莫我聽”,鄭箋曰:“雲漢謂天河也,昭,光也,倬然,天河水氣也,精光轉運於天。天時旱涸雨,故宣王夜仰視天河,望其候焉。”孔穎達正義雲:“此雲漢與《大東》天漢為一,故雲天漢也”,並引《河圖括地象雲》曰:“河精上為天漢,是天河水河水光之精氣也。天時候者,謂望天之星辰及風雲之氣,冀見雨之徵候也。惟有望雲漢者,以天河水氣與雨為類,睹天之水氣,傷地之不雨。宣王意在天河,故作禱言焉。”在鄭玄看來,天河為水氣,所以天旱的時候向天河祈雨。而孔穎達把天河水氣和雨水類比,推測銀河具有降雨之功能,以此解釋為何周宣王要向銀河祈禱解除旱災。在中國古代人們的想像中負責降雨的神靈後來主要是風伯雨師以及龍王等,而在歷史早期銀河也具有此類功能,則是應當引起注意的問題。
至西漢時孔董仲舒也注意到周宣王時天下大旱的情形,《春秋繁露·郊祭》認為周宣王“不能乎後稷,不中乎上帝”,也就是君王的行為不能讓上帝滿意,所以才有了這樣的旱災,並且認為有了這樣的災難就更應該更加謹慎地侍奉上天,以求解除這樣的災異現象。董仲舒的災異思想對漢代政治文化影響深遠,是以到了漢桓帝時發生旱災,皇帝下詔自責說:“朝政失中,雲漢作旱,川靈湧水,蝗螽孳蔓,殘我百穀,太陽虧光,饑饉薦臻。其不被害郡縣,當為饑餒者儲。天下一家,趣不糜爛,則為國寶。其禁郡國不得賣酒,祠祀裁足”,認為漢朝政治出現了問題,導致雲漢降下災害,以及出現其他的災異。同樣認為銀河具有主管降雨的職能。
在占星術中人們也能根據觀測到的銀河內星辰的多少進行占卜,例如《史記·天官書》說:“漢者,亦金之散氣,其本曰水。漢,星多,多水,少則旱,其大經也”,《史記索隱》雲:“水生於金,散氣即水氣,《河圖括地象》曰‘河精為天漢’也”,也就是說如果人們觀測到銀河中的星多,就會發生多水,或者乃至於洪澇災害之類,而如果人們觀測到銀河中的星少,則會發生旱災。這與觀測河流中的水的多少甚是類似,是較為簡單直接的占卜方式,但考慮的仍然是銀河水的屬性。
而正因為銀河具有水的屬性,恰好可以與五行中的水對應,所以與銀河有關的占星術一般都是從此出發進行占斷吉凶的,例如《左傳》昭公十七年提到彗星運行經過銀河:
冬,有星孛於大辰,西及漢。申須曰:“彗所以除舊佈新也,天事恒象,今除於火,火出必布焉,諸侯其有火災乎。”梓慎曰:“往年吾見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見。今茲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與不然乎。火出,于夏為三月,于商為四月,于周為五月。夏數得天,若火作,其四國當之,在宋衛陳鄭乎。宋,大辰之虛也;陳,大皞之虛也;鄭,祝融之虛也,皆火房也。星孛天漢,漢,水祥也。衛,顓頊之虛也,故為帝丘,其星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過其見之月。”
楊伯峻先生說:“以上申須、梓慎之言,皆以天象關連人事迷信之詞,早已不可解,且極不科學,亦不必解。杜注不得已而解之,亦未必確”。雖然如此,但申須和梓慎之言關涉春秋時代占星術的重要內容,因而也有必要嘗試解讀。
彗星經過大火星附近,就會給人間帶來火災,這是申須和梓慎占卜預測的基本出發點。昭公十七年的這次彗星被觀測到彗頭在大辰,也就是大火星(心宿二)附近,彗尾向西一直延伸到銀河附近。魯國大夫申須認為彗星具有除舊佈新的作用,因為出現于大火星附近,所以很有可能會給諸侯帶來火災。而梓慎則進一步推測火災發生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他首先認為火災會發生在周正的五月,地點會是宋、衛、陳、鄭這四個國家。因為宋國在大辰之虛,陳國在大皞之虛,鄭國在祝融之虛,這些都是大火星行止之處,而彗星正是運行到此處,所以這幾個國家會發生火災。另外《漢書·五行志》引劉歆解釋“宋,大辰虛,謂宋先祖掌祀大辰星也。陳,太昊虛,是鹹木德,火所生也。鄭,祝融虛,高辛氏火正也。故皆為火所舍”,則是對梓慎解釋的進一步詮釋,其基本的占斷依據仍然遵循五行學說。
比較特殊的是衛國為什麼也會發生火災。梓慎的解釋是衛國是顓頊之虛,杜注說衛國在濮陽,域內有顓頊塚,衛之星為大水星,也就是營室,而營室屬水。而衛之所以會發生火災,是因為“水為火牡”,也就是火為雌,水為雄,其說出自陰陽五行學說。與之類似前面已經提到的《左傳》昭公九年所謂“火,水妃也”,杜注認為火畏水故為之妃,孔穎達提到陰陽書中有五行配合之說,因為水克火,所以火為水妃,這同樣是陰陽五行學說的重要內容。
實際上,《漢書·五行志》對此有更具數術化的解釋,若透過五行查詢可以發現其理論基礎在於:“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位皆以五而合,而陰陽易位,故曰妃以五成。然則水之大數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故水以天一為火二牡,木以天三為土十牡,土以天五為水六牡,火以天七為金四牡,金以天九為木八牡。陽奇為牡,陰耦為妃。故曰水,火之牡也;火,水妃也。于《易》,《坎》為水,為中男,《離》為火,為中女,蓋取諸此也。”這一段解釋應當來自劉向《洪範五行傳》,梓慎上距劉向五百年左右,兩人對五行中水火關係的認識幾乎完全一致,實在匪夷所思。
然後梓慎又根據天干地支的五行屬性,進一步推測火災發生的具體日子是丙子日或壬午日。所謂“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杜預認為丙午五行屬火,壬子屬水,“火火合而相薄,水少而火多,故水不勝火”,孔穎達正義進一步解釋:“丙是火日,午是火位,壬是水日,子是水位,故丙午為火,壬子為水,水火合而相薄,則是夫妻合而相薄,親家則將行其惑,或水從火,或火從水。但彗在大辰為多,及漢為少,水少而火多,故水不勝火,火行其災,水必助之,故此丙子壬午之日當有火災。”丙子和壬午的天干和地支有水和火、火是相的問題,是孔穎達論證的為什麼水不勝火,他提到“彗在大辰為多,及漢為少,水少而火多,故水不勝火”,因為這個彗星的彗頭在大辰,彗尾在銀河附近,這就是孔穎達“多”和“少”判斷的依據,也正因此五行的勢力大於水,所以水會幫助火,進而發生火災。孔穎達的解釋曲折繁複,恐已失梓慎原意,實際上梓慎只是論及水火合,而這裡的“水”顯然值得就是銀河了。
果然,昭公十八年夏五月宋、衛、陳、鄭災,《左傳》曰:“夏五月,火始昏見。丙子,風。梓慎曰:是謂融風,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風甚;壬午,大甚。宋、衛、陳、鄭皆火”,梓慎的預言應驗。
我們知道,預測災難發生,以及其具體時日時間,這是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值得注意的是干支與五行結合起來用於占卜判斷,以及大火星代表五行中的火,銀河代表的是五行中的水。
另外,《漢書·五行志》引劉向《洪範五行傳》評價這件事“四國失政相似,以為王室亂自同”,認為四個國家在政治上的失誤導致了這次火災的發生,事實上這也是劉向對待類似災異事件的一貫態度。漢文帝后七年吳楚七國之亂髮生,《漢書·五行志》載“有星孛於西方,其本直尾、箕,末指虛、危,長丈餘,及天漢,十六日不見。劉向以為尾宋地,今楚彭城也。箕為燕,又為吳、越、齊。宿在漢中,負海之國水澤地也。是時景帝新立,信用晁錯,將誅正諸侯王,其象先見。後三年,吳、楚、四齊與趙七國舉兵反,皆誅滅雲”。這次彗星的彗頭在尾、箕附近,彗尾也和昭公十七年一樣延伸到銀河附近,兩者的結果也類似,吳楚等七國皆誅滅。與之類似,在漢武帝建元三年三月人們也觀測到彗星,彗尾也延伸到天漢附近,結果是彗星經過的“濟東、膠西、江都王皆坐法削爵自殺,淮南、衡山謀反而誅”。梓慎關於四諸侯失火的預測未必就是歷史的真實,但吳楚七國之亂以及淮南衡山王謀反事件則是實際發生的,劉向試圖通過這幾件類似事件揭示彗星運行與人事之類系則是顯而易見的。
總的來說,在以五行觀念為基礎的占星術中,銀河有水的屬性,所以通常與其他元素搭配進行占測吉凶。而這一切的根源,其實就是人們對橫亙天空之中銀河的想像,事實上除了抽象的五行屬水之外,人們想像的這條河流還有著更為真實清晰的意象。
除了關注銀河的五行水屬性之外,古人還圍繞銀河構建了天上的世界景象,也即是以星象模擬人事,並且以之為依據占測人事吉凶。其中最為重要的跨越天河的幾座橋樑和渡口。
首先是所謂“析木之津”。在人們想像中,析木之津是銀河在天空東部箕斗之間的一個渡口。《爾雅·釋天》雲:“析木謂之津,箕斗之間,漢津也”。津也就是渡口,因為在鬥漢之間,所以析木之津也被稱為“漢津”。《左傳》昭公九年曾提到析木之津,孔穎達正義引劉炫之言解釋析木之津得名稱由:“天河在箕斗二星之間,箕在東方木位,鬥在北方水位,分析水木以箕星為隔。隔河須津梁以渡,故謂此為析木之津。”據此說,“析木”也就是分割水、木的意思。後來析木之津也簡稱“析津”“天津”等。
另外,“析木”也是十二星次之名,《漢書·地理志》說:“自危度牽牛至鬥六度,謂天津之次”。如此,基於歲星紀年預測吉凶的占星術就與析木有了極密切的關係。《國語·周語下》提到武王伐紂的時候說:“日在析木之津”,以析木標識太陽運行的方位,《漢書·律曆志下》說周武王伐紂日在析木之津:“師初發,以殷十一月戊子,日在析木箕七度,故傳曰:日在析木。”後來這一時間也就成了對周人勝利的標誌,人們在占卜擇日的時候會特別選擇日在析木。
《左傳》昭公九年提到的析木之津與占星術也有密切關係。據載,魯昭公九年也就是陳哀公三十四年,楚公子棄疾滅陳,晉侯問史趙陳國是否會就此滅亡。史趙對曰:“陳,顓頊之族也,歲在鶉火,是以滅,陳將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猶將複由。”史趙的邏輯非常簡單,即顓頊氏是在“歲在鶉火”這一年滅亡的,而陳是顓頊之族,所以也將會在歲在鶉火這一年滅亡。但是如今歲在析木,陳國將會復興。因為關涉五行中的水和火,所以後人在解釋這段材料的時候都傾向使用五行學說,例如杜注就認為顓頊氏以歲在鶉火而滅,今年歲在析木之津,火盛而水興。孔穎達也說:“歲星天之貴神,所在必昌。鶉火得歲而火益盛,火盛而火滅。顓頊水德,故以此年終也,陳是顓頊之後故,故知滅亡將如之,今當歲在鶉火,乃大火。”昭公十年鄭國裨灶也對這件事進行預測,他認為五年之後陳國就會複封,並解釋原因道:“陳,水屬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陳,逐楚而建陳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裨灶提到的火指的是大火星,陳國屬水,而是楚國祖先視為高辛氏火正,五行中火為水妃,所以這一次楚國沒有辦法將陳國滅亡。而後來的事實確實驗證了以上預言的準確。
然而秦漢以後圍繞析木之津的占星術更強調其作為“津渡”的特徵,《楚辭·離騷》說:“朝發軔于天津兮,夕餘至乎西極”,洪興祖補注引李播《天文大象賦》雲:“天津橫漢以摛光”,注雲:“天津九星,在虛危北,橫河中,津梁所度。”《晉書·天文志》說:“天津九星,橫河中,一曰天漢,一曰天江,主四瀆津梁,所以度神通四方也”,是說析木之津為神靈通過銀河的渡口。另外《晉書·天文志》還說:“天江四星,在尾北,主太陰。江星不具,天下津河關道不通。明若動搖,大水出,大兵起,參差若馬,熒惑守之,有立王。客星入之,河津絕”,是說江星和客星發生異動,就會發生“津河關道不通”“河津絕”的災異,這其實就是以星象占測人事了。與之類似,《宋書·天文志》的占辭中說:“貫索犯死,內外有兵喪。天津為賊斷,王道天下不通”,在占卜星象時也是把天津作為一種“通道”,如果天津發生“不通”的現象,那麼人間帝王與民眾溝通的所謂“王道”也會不暢。《晉書》和《宋書》中的占星術其實已經脫離了五行學說,直接以與析木之津有關的星象來占測吉凶。
與析木之津一樣跨越銀河的還有閣道。《史記·天官書》為言閣道。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馬,車騎滿野。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天潢旁,江星。”同樣關注了江星的異動與人事吉凶的關係。此外由《天官書》來看,閣道連接的應該是營室和紫宮,其中紫宮被比喻為天子之宮,而營室則是天子的離宮別館,所以後來秦始皇時修阿房宮,也是以紫宮和營室類比,《史記·秦始皇本紀》說:“為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咸陽城在渭北,阿房宮在渭南,相對位置與天極和營室類似。
另外《天官書》還提到王良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漢書·天文志》寫作“天橫”,應當是把天潢理解成了跨越銀河的通道,所以《史記索隱》引《元命包》曰:“潢主河渠,所以度神,通四方”,即是就此而言。《史記索隱》還引宋均雲“天潢,天津也。津,湊也,故主計湊也。”宋均所謂天津,則和箕斗之間的天津星非一處,然《元命包》說天津可以度神通四方,這和《晉書·天文志》中關於天津的說法一致。《晉書》中另有“天潢”,例如《天文志》:“其中五星曰天潢,天潢南三星曰咸池,魚囿也。月、五星入天潢,兵起,道不通,天下亂。”,此處的天潢位於黃道附近,所以占星術中會提到有月和五星會經過天潢附近。另外,史記·天官書》中有所謂“天五潢”,也位於咸池附近,即“西宮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車舍。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三柱;柱不具,兵起”。從所處位置分析,《晉書·天文志》中的“天潢”應當是《史記·天官書》中的“天五潢”,而《晉書》同時強調月和五行入天潢會引起“道不通”的後果,應當也是考慮了天潢具有“四方通道”的作用然後進行占卜,這與前述以星辰分佈和異動構成的星象進行占卜的方式基本相同。
牽牛和織女星分隔銀河兩岸,在中國古代民間中具有極重要地位,民間傳說七月初七日牛郎織女鵲橋相會,則這裡應當也有一座想像的橋樑。而在早期史料中,牽牛附近則是一處重要的關梁所在。《史記·天官書》說:“南斗為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牽牛為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將;左右,左右將。婺女,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史記正義》說在建星附近有一座“天之關梁”,並說“牽牛為犧牲,亦為關梁。其北二星,一曰即路,一曰聚火。又上一星,主道路;次二星,主關梁;次三星,主南越。占:明大,關梁通;不明,不通,天下牛疫死;移入漢中,天下乃亂”,可見在當時人們看來,牽牛星附近的這處關梁也關係到人間關梁是否暢通,同樣是以星象進行占斷吉凶。
不僅如此,牽牛附近有河鼓,《史記正義》說是天子三軍,所以備關梁而拒難也”。《晉書·天文志》也說“牽牛六星,天之關梁,主犧牲事”,一方面考慮牽牛作為動物牛的屬性,另一方面也強調這裡是一處重要的關梁所在。除此之外,《史記·天官書》中還有一處關梁位於南北河與天闕之間,《史記正義》說“闕丘二星在南河,南,天子之雙闕,諸侯之兩觀”,則此處的關梁當指靠近首都的關防設置。在戰國秦漢時代的語境中,“關梁”指的是不同地域之間的交通限制,對不同地域人們的交往造成影響,所以人們會非常注意關梁是否通暢。而在人們的想像中關梁位於天河邊的牽牛星附近,且有重兵把守,也是人們日常生活的天文映射。
從另外一些材料來看,在人們的想像中牽牛附近是有一座橋樑的。《三輔黃圖》說:“始皇窮極奢侈,築咸陽宮,因北陵營宮殿,端門四達,以則紫宮,象帝居。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度,以法牽牛也”,所謂渭水貫都的說法較為奇特,但橫橋牽牛的說法卻值得注意。前引《史記·秦始皇本紀》說閣道六星跨越天漢,象跨過渭水連接咸陽城和阿房宮的閣道,然而此處“橫橋南度以法牽牛”似是說與咸陽城外的橫橋類似,在人們的想像中天上的牽牛附近也有一座橋樑。至於這座橋樑和民間傳說中說每年七月初七日的鵲橋是否有關,則是一個可以繼續思考的問題。而且不僅牽牛星附近可能有一座橋樑,織女星附近也有所渭擘道五星,似乎也可以跨越銀河。《晉書·天文志》說:“擘道五星,王者嬉遊之道,漢輦道通南北宮,其象也”,此處的擘道也就是閣道,東漢洛陽城南北宮有閣道相通。顯然擘道五星象洛陽城南北宮閣道的說法起,然擘道五星從織女星附近跨過天河向牽牛星延伸,與法牽牛的橫橋是否有關,也是一個可以繼續思考的問題。這兩處跨越銀河的橋樑同樣是由星辰分佈構成,在有些時候也會用來占卜,例如作為帝王經行之處,其通暢與否也關係到帝王的安危。
此外,銀河中還有龜星與魚星,也被用於占測吉凶。張淵《觀象賦》雲:“神龜曜甲于清冷,龍魚摛光以映連”,注譯曰:“神龜,龜星也,有五星在尾南。龜知來事,故稱神。在河中,故言清冷。魚龍,謂魚一星,在尾後河中。尾為龍宿,故言龍魚。此星在河中,以魚星之映,水有光曜也”。龜星與魚星均位於銀河之中,人們也會根據它們與銀河的位置關係進行占卜,《漢書·天文志》言:“龜、鱉星不居漢中,川有易者”[2],就是說如果龜星沒有在銀河之中,就會發生河流改道之類的災害。另外根據《漢書·五行志》,史記秦始皇八年,河魚大上。劉向以為近魚孽也。是歲,始皇弟長安君將兵擊趙,反,死屯留,軍吏皆斬,遷其民於臨洮。明年有嫪毐之謀。魚陰類,民之象,逆流而上者,民將不從君令為逆行也。其在天文,魚星中河而處,車騎滿野。至於二世,暴虐愈甚,終用急亡。京房《易傳》曰:“眾逆同志,厥妖河魚逆上。”[2]也就是說如果魚星的位置移到銀河中部,就會發生水災,這與前文提到的占星術類似。
我們注意到,以銀河為例,在占星術發展和演變的過程中,漢代以前更多考慮五行的觀念,更關注銀河五行中水的屬性。而漢代以後的占星術則更關注星象,通過星辰的分佈及位置的變動來占測吉凶。實際上,考慮銀河五行屬性的占星術顯得較為疏漏,而後來的占星術圍繞銀河構建了較為完整的占測體系,包括析木之津在內構建了天上世界的場景,並以之映射人間事物,然後用來占測人事吉凶,這使得占星術的體系更為宏大複雜。
總的來說,銀河被想像成一條天上的河流,這條河流與地上的大海可以溝通,在想像中與人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人們甚至想像通過銀河去往天上的世界。而在五行觀念盛行的時代,人們認為銀河具有水的屬性,所以發生旱災等情形會向銀河祈禱,祈求緩解旱災;與此同時人們還據此創造與銀河有關的占測吉凶之術。然而隨著歷史的發展以及天文觀測技術的進步,人們逐漸根據星辰分佈與運行,並模擬人世間景象,圍繞銀河構建了天空中的景象,這其中最為重要的是銀河邊的渡口析木之津,以及幾座跨越銀河的橋樑,也就是說人們模擬生活中的“關梁”構建了天上的“關梁”,並用來占測人事吉凶。從僅僅是把銀河作為五行中的水看待,到根據星辰分佈與運行構建更複雜的占星術體系,人們對天文的認識經歷了長足的進步,儘管這種進步在今天看來同樣是充滿了謬誤,但它依然具有極為重要的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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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清穀校注認為此處是把渭水從都城中流過比作天上的銀河,所謂渭水從咸陽城中流過頗不可解。何清穀:《三輔黃圖校注》,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年,第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