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平合參：域外星命術的本土化路徑
趙江紅 浙江大學文學院
摘要：星命術是指依據出生時刻星辰運行位置來占測個人命運的術法。此術自西方傳入中國，在唐代開始流行，在宋代得到大範圍接受。宋代是星命術本土化發展的重要時期：一方面，宋代出現了星命文獻撰述的第一個高峰，宋人所著星命文獻，不僅整合了《西天聿斯經》等直接來自古希臘生辰占星術的內容，還吸收了四柱推命術中神煞、格局等要素，極具中國本土特色。民間書坊和術士也將星命術文獻與四柱推命術文獻彙編在一起，形成新的文獻體例。由此可見，星平合參是域外星命術本土化發展的主要特徵，這一過程在宋代已基本完成。
關鍵字：星平合參；星命術；本土化；數術
在中國古代社會，曾經並存過兩種依據出生時刻占斷個人命運的術法。一則為依據個人出生時刻星辰運行位置來占測個人命運的生辰占星術，另一則以為個人出生時刻歷數資訊為推占依據的祿命術，後者又以四柱推命術為代表。因推算依據有所相似、功能相同、流行時空的大範圍重疊，江曉原甚至懷疑“中國四柱八字算命術之創立，可能與印度傳來之Horoscope星占學(實即一種算命術，且同以出生時刻為根據以施行推算)之影響、啟發有關”。儘管據現有的材料很難將這一推測證實，但星命術傳入中國後，與四柱推命術為代表的中國本土數術文化產生碰撞與交融，卻是于史可征的。
宋神秘曾對“星命”的含義做過辨析。她認為：“‘星命’一詞在唐代有可能專指用天象推命的方法……至少從元代開始，出現用‘星命’一詞統括所有推命方法的現象”，且“用‘星命’指稱任何推命術，在明清兩代已成為慣例”。星命”內涵的不斷擴大，其實也反映出星命術演變的趨勢。本文擬以“星平合參”來描述這一變化，並在唐宋星命文獻解讀的基礎上，對宋代星命術本土化的過程略作梳理。
一、《聿斯經》佚文再探
《聿斯經》，又名《都利聿斯經》或《西天聿斯經》，是唐代流行的星命書籍，曾引起沙畹、伯希和、桑原騭藏、石田干之助、藪內清、矢野道雄、饒宗頤、陳萬成、榮新江、鈕衛星等學者的注意。其中有不少學者都關注到了《聿斯經》存世的佚文，以陳萬成（杜牧《與星命》一文考證最詳。陳萬成通過比對敦煌寫卷P.4071《符生十一曜見生課》所引《西天聿斯經》文字與《星學大成》內《西天聿斯經》文字，認為“其中有七句是大同小異，只有中間三句頗有出入，但兩者同源，應該看得出來”。“《西天聿斯經》雖不是李弼彌所傳的《都利聿斯經》，但可以相信是傳自唐人，很可能就是王希明的《聿斯經》或徐氏的《續聿斯歌》。”他還注意到，宋人吳補之《雞肋集》卷二十七《五行說》部分內容亦與《西天聿斯經》有關，故“《西天聿斯經》的經文是唐人所撰作，可信程度很高”。陳萬成指出了兩條《西天聿斯經》可能為唐人作品的文獻證據。需要補充的是，因《星學大成》乃明代萬民英匯抄《三辰通載》等書而成，其中保留的《西天聿斯經》實來源於宋人錢如壁編撰的《三辰通載》。又因宋代目錄書《崇文總目》《秘書省續編到四庫闕書目》《直齋書錄解題》《通志·藝文略》等都收錄了《西天聿斯經》，可知其書在宋代仍見流傳。《三辰通載》收錄的《西天聿斯經》應當為宋人所見之文本，這無疑增強了《西天聿斯經》出於唐人之手的可能性。比較《西天聿斯經》與《三辰通載》其他章節的內容，還能為我們進一步瞭解宋代，甚至宋以前的星命術發展情況提供諸多線索。為更好地展開討論，不妨將《西天聿斯經》與《西天三辰通載》相關章節與內容作一對比，詳見表1。
表1 《西天聿斯經》與《三辰通載》相關內容、章節對應表
| 《西天聿斯經》原文 | 對應《三辰通載》的內容及章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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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命生來稟星算，歷數幽玄妙難斷。 須識西天都例經，理義分明有條貫。 但問生時日宿宮，加向時辰回視東。 天輪初出地平轉，卯上星辰是命宮。 因之以配十二位，十二位中有高貴。 卯申巳午最高強，子酉之方力次強。 寅申頭上名更強，未亥微看三合方。 此為照處名則吉，吉星要聚凶星離。 辰戌二宮名惡弱，星辰不欲照臨著。 一切加臨落此宮，賢財福祿盡消鑠。 第三宮位最閑極，五星不得纖毫力。 惟有月向此宮生，卻向命宮添福德。 |
當生日看在何宮，加向元時回視東。 天輪自轉地輪定，卯上長為命所宗。 然後配以十二位，其中昭然賤與貴。 卯巳午上為最強，子酉之方是其次。 寅申亦以近名之，三合要看未與亥。 此為照處名則吉，吉星要聚凶星離。 辰戌二方稱惡弱，天象奚堪下臨著。 善曜何嘗能致祥，凶星好事渾銷鑠。 第三之宮號閑極，五星不得纖毫力。 惟有月在此方生，卻向命宮添福德。 |
| 七曜陰陽各三主，強弱輪排依此數。 白日生人日配之，夜則居宮求其類。 陰主三方月火金，便為陰曜福其陰。 陽主三方日木土，白日生人貴為主。 夜生白日背陰陽，福祿不堅難積聚。 西天之法重三方，生時貴欲在高強。 三方若得居高位，官宦之中各富貴。 忽然七曜並相當，超騰必作人中瑞。 金木二星為善星，所臨非主亦為榮。 火土二星為惡曜，三方切怕他臨照。 夜生陰宮主光明，晝則陽宮最為妙。 |
七政陰陽各有取，品量以配三方主。 晝生只在日上求，夜則須從月中取。 當知月火金為陰、，日木土向陽類尋。 夜宜陰主晝陽主，不背端能為福深。 假如逢經陽逢夜，難說終身禍不侵。 西天之法重於此，最要其星在高位。 各得其宜兼旺行，必主生來居富貴。 七曜更臨身命宮，起騰必作人間瑞。 金木從來是善星，所臨非主亦為榮。 三方卻怕逢火土，的有無情惡曜名。 夜見陰宮方烜赫，晝生陽位始光明。 |
| 夜忌土星晝忌火，各自相逢總為禍。 土在陽宮火在陰，縱有災殃還較可。 |
夜忌土星日忌火，三方不是死無疑。 火陰土陽宮尤妙，好樂區中別有奇。 |
| 獨有水星本無定，見近之處即為性。 附陽即陽之相輔，附陰即陰為善慶。 與日合照上榮華，巧妙聰明難比並。 木為文兮火為武，金為兵兮土為主。 五星見月即非常，三主居高必有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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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曜皆言在強位，更要七星乘旺氣。 日旺白羊十九度，月為金牛第三位。 土旺秤宮二十一，火旺磨竭四與七。 雙魚辰星五在中，金占魚宮旺在室。 室星七度與十三，太白流之實可堪。 木向蟹宮初入鬼，旺氣相成主崇位。 各於旺處逢一星，出入勝處主權重。 |
七政各得居強所，更看分明乘旺處。 日據白羊十九間，月入金牛第三度。 土在天秤二十一，火居磨竭四與七。 水歸女上三五中，金占雙魚必當室。 不離七與十三前，據此術之始為的。 木經巨蟹初入鬼，此生所得多如意。 但於旺處逢一星，斷然莫作常人視。 |
| 更加所好轉為精，木樂尾兮土寶瓶。 金愛牛宮火豪竭，水居雙女最為靈。 生時一宿皆臨照，即為豪貴處王庭。 五星見月三方主，要得居高兼旺處。 陽生白日陰夜頭，將相三公必無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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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看生後三日宮，月到何星分野中。 金木相逢生文字，聰明必見水星遇。 更遇善星作宮主，宮主複來在強位。 此為有福無難人，一生中為皆稱遂。 忽然三日月逢火，推命之中最為禍。 第一損壽二損財，迍厄顛危常折磨。 更遇土星相合地，終身賊刺多迍否。 木曜縱橫不照之，壽終不得天然矣。 |
更看生後三日宮，月到何星分野中。 金木相逢俱是吉，若教見水性偏聰。 善星更作身命主，複占強力不失度。 此為有福無難人，一生謀運何嘗沮。 忽然至此卻逢火，終身豈免興非禍。 第一損壽二傷財，所向多不遭折磨。 更在土星同照地，常時分外生迍否。 木曜縱橫不救之，祿算不終天然矣。 |
| 相貌福德宮又別，晝生從日夜從月。 所取日月相去宮，還從東上配其宮。 所統之處為相貌，即看何曜在其中。 若遇善星更月照，福壽堅牢添祿料。 又兼金木作宮辰，複在高強最為妙。 |
福德一宮人莫窮，晝生從日夜從月， 數取日月相去位，還從東出配其終。 數盡之處為相位，次看何宿守其中。 若遇善星相對照，福壽高崇祿料豐。 又兼金木作宮主，福德高強福更隆。 |
| 其次又看相合地，土木金兮同一位。 忽居強處照其人，的作公侯得榮貴。 若逢土木水合照，性宜文章主巧妙。 忽若實感反相刑，即向命宮作囚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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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木同生在晝，更向陽宮富貴有。 夜生若向陽位中，變化迍邅作囚咎。 土金合照福堅牢，性潔難婚亦貴豪。 金火火合照位中，學鮮衣服志居高。 木十合兮有學祿，智慧多端好香馥。 木火同宮主貴權，為事心中多敏速。 木金合得女賢財，容貌端嚴志多惑。 月合木兮自還榮，月加即好減悲平。 火合日兮生在夜，日在火西必權霸。 木星照曜定封侯，更向武中益聲價。 木星合照最超殊，貴顯堂庭出眾徒。 火合月兮生在夜，縱然殘減亦分符。 木照更能添福德，豐厚多財貴宗族。 火照月兮數倍加，常患瘡痍不患足。 |
土日同方在晝，更在陽宮當富有。 夜人倘見落陰間，作事多艱足殃咎。 土金合照福堅牢，好潔難婚亦貴豪。 金如會火守強位，性緊貪華心更高。 木與土合有學祿，智慧無窮愛香馥。 木火同照主貴權，設施驚眾兮神速。 木金宜得女財多，美貌端嚴心多欲。 月如應木必還榮，加助力強減不足。 日合火兮生在夜，若據火西必權霸。 木星照曜定封侯，尤于武事增聲價。 從來日與木同塗，貴顯成家與眾殊。 夜生月若火相會，縱然殘減亦分符。 更向高強逢壽木，名達財豐足貴族。 火如照月尚顯顯，卻苦瘡痍易煎蹙。 |
| 同宮一處見土木，火不照兮足財穀。 忽然兼居火木宮，主握兵符多侍僕。 木金祿厚多慈貴，名高美貌足財穀。 水日同宮非左右，必豐學問足文同。 水木同位又同行，高才博學任公卿。 月木同宮位清列，又在日前更殊絕。 生時值火伏同宮，先代家財盡消滅。 福星多處必財饒，惡曜還生貧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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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位兮對十二，兩宮賢分各凶忌。 生時七曜多此宮，一世貧窮苦憔悴。 白日土木火占高，與日夏來相對示。 夜生七曜亦如然，短壽孤窮豈顯位。 月落惡星分度間，惡星高處善星閑。 三方不照五星伏，必為賤隸處木寰。 |
相貌奴僕非高位，兩者都緣凶與忌。 當生七曜落其間，一世孤窮苦憔悴。 晝裡生人火占高，太薄不宜來對視。 夜逢土宿同此推，太薄如何望身貴。 月在惡曜行度間，惡者複強善者閑。 三方不敵五星伏，必為賤更處人寰。 |
| 更有五星相對視，就中火星為災瘴。 相對在強並在月，中年困苦多消渴。 濕宮水照沒江湖，於位雖多設多咬齧。 少男少女少資財，多疾多地多口舌。 或遭毒藥兼臨刑，了了經中皆具說。 曜經宮中對陽對土，複在陰宮更辛苦。 火星相對不宜婚，金月相照卻宜婦。 鎮星對望同澄濕，為事襖祥濫心腹。 火月促壽及風狂，火月自傷仍克父。 水月猶自危言詞，土月對宮不容母。 火星對月轉就土，土星照月轉就火。 火月同宮皆深禍，不然同生十宮生。 或守月行西沒處，此為天道貴賤人。 又更防災家破敗。 |
更推星曜相中望，就中火土為災瘴。 對在強方並見月，中無困苦多消歉。 濕宮水照當沈溺，於位卻須防獸齧。 少男少女少資財，多病多地多口舌。 或遭毒藥及刑傷，了了經中皆具說。 諸方最怕陽對土，複在陰宮更勞慮。 金如望火不耐婚，若使迎陰卻宜娶。 土星對月塞諍言，作事多妖難與語。 月如見火天並狂，見水其言為吃害。 火日自傷先克父，土月須知不官母。 火星對月轉就土，土星對月轉就火。 兩曜若同一坐中，須信生來俱作禍。 不然共守土下宮，或伴月行西沒過。 此為夭折寒微人，縱使暫成終亦破。 |
| 星運要知災福時，卻向行年宮上推。 行年初起從東起，還將一歲一宮移。 每歲皆須就生日，數至今歲宮上推。 木順金臨皆有喜，加官益職定無疑。 更到金木元守處，木金又照複何慮。 必得相逢見貴人，舊祿重加福更新。 娶婦淨子貴門庭，運福盈虛皆有據。 行年東出亦同占，水星元守喜仍兼。 身命二宮皆要木，金星同照喜加添。 更須提取行年星，善星兼位福同注。 但行獅子蟹宮位，日月便為宮主是。 日景長時福即多，月到初生喜來至。 月兮日短為厄時，須向心中明作計。 土火生時元守宮，行年運到在其中。 口舌資財須退忌，不然憂怕事關心。 如今火土又來照，危忌困厄虛不相容。 末後須看第八位，生時何曜守其中。 若遇蝕神並土火，多為法溺促其終。 更兼火月來西沒，或居上下禍曾同。 |
要識星行禍福時，須在流年位上推。 起于東出常為例，一宮一歲遞移之。 交來每遇生日後，不問陰陽總若斯。 木順金臨皆有喜，益財遷職多如意。 複到二星元守宮，凡有所圖無不遂。 貴人更得一相逢，舊祿既加新祿至。 納婦生兒積慶門，此時自是凶星避。 行年東出者同此，榮進有期亦緣水。 更看所至主宮星，如在高強自然利。 假如限到午與未，日月便為其主是。 日在長時福即深，月遇初生吉無比。 日短月兮仍有災，用茲可以推餘位。 行年如到土火處，口舌資財悉堪慮。 若使其星複照之，困厄須知少生路。 次第當推第八宮，生時何曜在其中。 如值濁神並土火，遭刑遇溺半然終。 或是火月來西沒，及居上下禍多同。 |
| 生時不欲星辰弱，善惡之中皆減力。 退留伏守不如行，初入宮中皆好極。 十五度中皆沾照，過此必同不相識。 近而轉好福堅牢，推命之人貯心頭。 |
生時不欲五星伏，善惡之間皆減力。 退留亦自不如行，初入其宮俱好極。 十五度中作沾照，過此元時不相識。 近而轉好福轉凝，推之術此為得。 |
| 五星照守近南方，少年得祿恐非長。 好曜福星皆西沒，早年祿厚無全享。 惟是火星莫照西，即知不得終簪笏。 生時土火在西方，所招凶禍難儔匹。 更有加臨虛設位，須多理曉用其意。 人生禍福皆前定，運數無遺於天地。 但知子細認其歌，更盡經中妙玄義。 |
表1左欄為《西天聿斯經》，涉及生辰占星術中的命宮推算、十二位(十二宮)強弱、七政旺宮、對照合照命宮、三方主、洞微行年小限等內容。如果我們把《西天聿斯經》分為16段，可以發現，其中有11段的內容同時也以極為相似的文字出現在《三辰通載》的其他章節當中。以第(1)段為例，從“但問生時日宿宮，加向時辰回視東。”一句起，便與《三辰通載》卷一《論十二位元高下》相關文字相近，只是措辭稍有不同，意思完全一致。而第(4)、(6)、(9)、(11)、(16)段，雖然無法找到與《三辰通載》其他章節直接對應的內容，其實已散佈於《三辰通載》多處。如《西天聿斯經》第(11)段，討論了日、月、木、火、土、金、水等行星之間兩兩同宮的問題。相關內容可見於《三辰通載》的《太陽同宮》《太陰同宮》《木星同宮》《火星同宮》《土星同宮》《金星同宮》等章節。由此可見，《西天聿斯經》已經被完全消化，並整合進《三辰通載》一書中。
宋以後的目錄書幾乎不收《西天聿斯經》，這意味著《西天聿斯經》一書的單行本在宋以後便消失了，這或許就與《三辰通載》等星命典籍對《西天聿斯經》所做的吸收與整合有關。日本學者藪內清認為《西天聿斯經》來源於托勒密的占星學名著《占星四書》，“所謂‘四門’(按，指《聿斯四門經》)乃是與原本Tetrabiblos的卷數相同分為四卷之意”。麥文彪不同意他的說法，認為《西天聿斯經》“很可能源于多羅堤烏斯(Dorotheus)所撰的《占卷》星占著作，而非《占星四書》”。無論如何，《西天聿斯經》的來源都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星辰占星術因此，《三辰通載》對《西天聿斯經》內容的吸收與整合，也使得宋代以降的星命術保留了西方生辰占星術的基本要義。
二、宋代星命文獻中出現的“星平合參”
星命術較大範圍的流行自唐代始。在《新唐書·藝文志》著錄的六種星命文獻中，四種與星曆相關，另兩種則與《西天聿斯經》有關——分別為《都利聿斯經》和《陳輔聿斯四門經》。再加上《新唐書·藝文志》未收的《宿曜經》《七曜攘災決》《梵天火羅九曜》等密教占星術文獻，在向我們展示唐代星命術的基本面貌的同時，也反映出此時期流行的星命文獻以中亞傳入的《符天曆》《西天聿斯經》以及印度傳入的印度佛經為主。
北宋仁宗時編修的《崇文總目》，凡收星命文獻十二種，與《新唐書·藝文志》所載基本相同。到了北宋末年，星命文獻的數量較之前已有大幅的增加。官修《秘書省續編到四庫闕書目》收錄的星命文獻有《土曜經》《西天俱摩羅秘術占》《僧不空譯宿曜(曜)經》《羅演都利聿斯大木書》《徐氏續聿斯歌》《道士梁顆具百六洞微歌》《星宮運氣歌》《星禽進退歌》《都利聿斯經歌》《紫堂經》《紫堂局》《紫堂明暗曜局》《紫堂要錄》《九星行度歌》《李沂紫堂經》《紫堂堂微旨》《紫堂堂微旨》《李乾龍大衍撰九曜星羅立成曆》《人元百六限》《李乾風百六數運通神訣》《星禽氣神占》《大行二十八宿要訣》《七曜氣神經》《捷要經》《禽宿玄談》《星禽玄課》《洞微飛宮活》《了了經》《五星明體經》《李乾七十二宮入宮歌》《五命星局評解賦》三十一種，共五十四卷。此外，南宋私家目錄《直齋書錄解題》、《郡齋讀書志》、《通志·藝文略》著錄之星命文獻亦豐，且大部分為宋人所作。由此可以看出，星命術在宋代得到了更大範圍的接受，並迎來了第一個撰述的高峰。不過，流傳至今的宋代星命文獻並不多，以《三辰通載》與《五星三命指南》為主。而此二書的大量內容，都反映出了星命術與四柱推命術融合的趨勢。
(一)《三辰通載》與神煞格局
《三辰通載》是南宋錢如壁編撰的星命學集大成作，有“星家之淵海，術者之指南”之稱，是瞭解宋代星命術的重要文獻。在《西天聿斯經》與《三辰通載》的比較中，我們已經發現《三辰通載》整合了《西天聿斯經》的主要內容。同時也注意到，《三辰通載》中存在大量與神煞、格局相關的術語，顯然非《西天聿斯經》所有，亦為其他唐代星命文獻未及。因而推測，星命文獻涉及神煞、格局的部分是晚唐以後才出現的，以下就分而詳述之。
- 神煞
神煞最早出現在東周時期的歷數選擇中，“戰國秦漢時的方術之士，以陰陽五行配合歲月日時，附會人事，借用部分星宿的名目，造出許多吉凶神煞”。其後，風水、命理也紛紛借用神煞來進行吉凶判斷。張哲嘉認為，神煞對生辰占星術的影響似始于唐末，主要發生在西方星命術文獻的翻譯過程中，為了便於中土人士的理解和接受，以及為了滿足受眾的需求，早在晚唐，已經出現中華神煞與黃道十二宮融合的命盤。宋神秘也在五代杜光庭的《廣成集》中找到不少隱詞中出現星曜和神煞並列的描述。可見，中國本土的神煞元素在晚唐時期便已開始與星命術結合。
在《三辰通載》一書中，可以找到大量的神煞名，如四元(即仁元、壽元、祿元、貴元)、四刑(即伏屍、捲舌、欄干、貫索)、天廚、食祿、科名、科甲、天德、羊刃等，當然，如前所述，神煞被廣泛應用於選擇、風水、祿命推算中，僅憑《三辰通載》中出現的神煞名，尚不能得出星命術與四柱推命術融合的結論。我們之所以認為星命對神煞的吸收直接受四柱推命術的影響，是因為星命術在對於支資訊與神煞系統的建構中明顯表現出對四柱推命術的模仿。除了出現諸多神煞名外，《三辰通載》還記載了部分神煞的推算方式。以食祿星為例，《三辰通載·定食祿神星》雲：“甲木字位乙水星，丙計丁羅戊土名。己火庚金星(辛)從(紫)汞，壬癸還從奴月明。”意思是說，神煞食祿的推算根據年干而定。若八字年干是甲，則木星和孛星為食祿；若八字年干為乙，則水星為食祿。年干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食祿所對應的星曜亦可根據文例推定。可見，星命食祿的推算是以年干為主的，這與從年干或日干出發，對照日、時柱的地支來取神煞的四柱推命術非常相似。
又如《三辰通載》卷二出現的“定十變星例”，後世多稱為十干化祿，又稱政餘變曜、十干化祿、十干化氣等，其十干與十神煞之間的對應也帶有非常明顯的四柱推命術的色彩，詳見表2。
表2 定十變星例
以表2第二列為例，若某人八字年干為甲，則火星化為天祿，羅喉化為天囚，紫燕化為天蔭，水星化為天刑，月化為天貴，土星化為天印，金星化為天耗，木星化為天權，孛星化為天暗。其他年干為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亦可據表格推算各曜所化之神煞。對此，清人廖瀛海解釋說：“變曜所配置祿暗福蔭刑囚權”即子平之比劫食傷官殺印梟正偏財”則指由六神而來的比肩、劫財、食神、傷官、正官、偏官、正印、偏印、正財、偏財十神。也就是說，星命十干化曜的說法乃是參考四柱推命術中干支與十神的對應關係而來。此間的轉化規則也建立在十曜與十天干的五行屬性基礎上。
我們在《三辰通載》中還能找到一些直接模仿四柱推命術而建立的模型結構。如《論廟旺剋星》：“星(星)辰本宮為廟堂，生我之宮為樂鄉。我生之宮為旺度，福與禍兮增詳。星克其宮名入制，其星若忌號刑傷。本元土星居其位，貧乏之徒可較量。”“本宮”“生我之宮”“我生之宮”“星克其宮”“星若忌”與六親關係也極為相似。
值得注意的是，星命術論神煞皆以年干、年支為主。而據目前學界對四柱推命術的研究，基本認為唐代李虛中所整合的四柱八字論命法“以年柱為主”，至南宋徐彥升(據劉國忠的研究，此人便是後人傳說中的徐子平)改為日柱為主。這似乎可以說明星命術吸收、整合四柱推命術之神煞內容的過程，在北宋年間已基本完成。
- 格局
格局是祿命術中常見的術語，“即對生辰八字的特殊分類，為術者分析命理的基礎”。命理意義的“格局”一詞最早見於《鐵圍山叢談》：“先魯公生慶曆丁亥，月當壬寅，日當壬辰，時為辛亥。在昔幼時，言命者或不多取之，能道位極人臣則不過三數。及逢時遇主，君臣相魚水，而後操術者人人爭談格局之高，推富貴之由，徒足發賢者之一笑耳。”蔡京曾被封魯國公，又為蔡絛生父，故“先魯公”指的正是蔡京。蔡京年幼時，為蔡京算命的術士並不看好他的八字，而等到蔡京位極人臣時，他的八字被看作高貴之格、富貴之由。蔡絛的本意在於嘲諷術士“事後諸葛亮”的行徑，但從中也可以看出，在他生活的時代，“格局”已成為四柱推命術的重要內容，一些名人的八字往往會被作為典型的格局記錄下來。楊萬里《送劉生談命》詩也提到格局：“學兵先學策，談命先談格。”此處的“格”即指格局，在楊萬里看來，談命首要關注的便是格局。又如《珞琭子賦注》引王廷光注雲：“先以三元四柱，五行生死，格局致合，以定根基。”格局乃根基所在，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宋史·藝文志》收有李虛中《命書格局》一書，今已亡佚，但從書名看，亦應為論格局之作。此書若果真為李虛中所著，則四柱推命術的格局說在唐代即已出現了。
星命術所談論的格局，或稱星格、星局，是指星曜與宮位元之間出現的特定組合方式。星格的吉凶是通過星曜與宮位(或星宿)或星曜與宮主(或度主)之間的五行生克關係體現的(圖1)。宋代星命術中開始出現入垣、升殿、廟旺喜樂等說法，凡是星曜入垣、升殿或居廟旺喜樂等皆稱為合格或貴格(見《三辰通載·貴格之圖》《三辰通載·貴格》等)，反之則稱為忌格或賤格(見《三辰通載·賤格之圖》《三辰通載·星曜怒宮》等)。一些常見的星格也被星士們整理成口訣，如“火燒牛角水漂洋(羊)，土埋雙女命尋常”。“火燒牛角”指火星落在牛宿，牛宿的度主為金星，火星與金星相克。同理，“水漂羊”是指水星落在白羊宮(按，對應戌宮)，戌宮的宮主為火星，水星與火星的五行屬性亦相克。“土埋雙女”是指土星落在雙女宮(按，對應巳宮)，巳宮的宮主為水星，同樣為水土相克。因此，擁有以上星格之人都為“命尋常”。除口訣外，星士也常繪“回”字形圖表來標注星曜的位置。《三辰通載》卷二十六至二十八“清台一百二十格”，總結了一百二十種星格，並以“詩訣+圖表”的形式表現出星曜與宮位之間的位置和吉凶判斷(圖2)。
[此處為圖2：《三辰通載·日月東西升顯位》]
[此處為圖1：《三辰通載·曜度廟格》]
入垣、廟旺喜樂之說似乎來源於阿拉伯占星術。明譯《天文志》第一類第十三門“說七曜所屬宮分”即論各宮宮主，第十四門“說七曜廟旺宮分度數”是論各星的廟旺度數，第十八門“說各星宮度位分”提到“喜樂宮分”。儘管明譯《天文書》是明初翻譯的阿拉伯占星書，但一般認為此書乃生活在西元1000年前後的闊識牙兒所著《占星術及(天文學)原則導引》的漢譯本，那麼其中所載的宮主星、入垣、廟旺喜樂等內容完全有可能在當時便傳入中國，並進入宋代星命術的範圍。但在入垣、升殿、廟旺喜樂等說法的基礎上，結合五行生克的關係，進一步提出星格之說，則是受四柱推命術格局說的影響才產生的。
(二)《五星三命指南》與五星三命
除《三辰通載》外，《五星三命指南》也是成于宋代而仍見存世的星命文獻。元人朱思本釋“五星三命”曰：“世有星命者流，其法列十二宮定太陽躔次，以人之生時，從太陽宮推知命緯之所至，又推而知限之所至。其主則日月五星，益以羅喉、計都、紫炁、月孛，曰十一曜。推其躔次喜怒，命限值之，而知窮通壽夭焉；謂之五星。以人之生年月日時，配以十干，十二支，由始生之節序先後，推而知運之所值，五行生克旺相死絕，而知吉凶禍福焉，謂之三命。”可知“三命”指四柱推命術，“五星”指西方生辰占星術。此書最早見錄於《直齋書錄解題》，陳振孫雲：“《五星三命指南》十四卷，亦不知名氏。大抵書坊售利，求俗師為之。”蓋為坊間俗師所為，而在民間流傳，日用類書《鼎鍥崇文閣匯纂士民萬用正宗不求人全編》《新刊翰苑廣記補訂四民捷用學海群玉》《新刻全補士民備覽便用文林匯錦萬書淵海》《新刻天下四民便覽三台萬用正宗》《新鍥燕台校正天下通行文林聚寶萬卷星羅》等對此書都有徵引。
目前存世的《五星三命指南》以韓國藏本為主，莊園曾指出：
《指南》十四卷全本，為朝鮮廣海君李琿(1608-1623年在位)至朝鮮仁祖李倧(1623-1649年在位)訓練都監木活字版，分乾坤兩冊，乾冊十卷論三命，坤冊四卷論五星，目錄頁鈐安鼎福印。
目錄頁鈐有安鼎福印的《五星三命指南》十四卷本現藏韓國學中央研究院藏書閣，如莊園所說，前十卷論三命，後四卷論五星，為“三命+五星”的體例。此書又有《五星三命大全》四卷本存世，“北京圖書館藏，題盱江從姑山人校、潘陽龜峰世家梓，末頁牌記題‘建邑書林種德堂熊沖字梓行’，為明萬曆建邑書林熊沖字刻本”，經莊園對比，《指南》與《大全》二書卷數有異，文本題節順序亦有差異，內容則有相同之處。《五星三命大全》很可能是明人縮減《五星三命指南》而成，前者四卷，第一卷論干支五行納音，第二、三、四卷論吉凶神煞、行限流年、十一曜十二宮歌訣等，也符合“三命+五星”的體例。此書的出現，很可能是書商為擴大書籍的銷量，而將當時流行的兩種推命術彙編在一起，不經意間便促成了兩術的融合。這一體例也影響了後世的星命文獻。如明楊淙《新刊京本星平總括天機星學正傳》，他在序中述其書編撰體例如下：“於是乃取子平五星諸書而厘正之，合為一帙，名曰《星學綱目正傳》，揭子平於前，繼五星於後，布列有圖，分辨有注，其於魯魚亥豕之訛，謬指妄論之弊，罔不殆盡，誠為命家之斷案、極數觀變之說林也。”這種“子平于前，五星於後”的編撰方式，當肇始於《五星三命指南》。
綜上，在存世宋代星命文獻中，可以找到非常明顯的星命術與四柱推命術結合的痕跡。無怪乎宋人王令有語雲：“而陰陽之家，複推步五行之支干，日月星辰之經躔遲速，以迎合人之修短貴賤以為命。”以“五行之支干”為代表的四柱推命術、以“日月星辰之經躔遲速”為代表的星命術，被共同用於推算個人命運，應該是當時非常常見的現象。
三、“星平合參”出現的條件
星命術作為完全意義上的舶來品，其自傳入之日起，就不可避免地面臨本土化問題。唐宋之際之所以會出現星命術與四柱推命術的結合，可以理解為星命術在自覺與不自覺中融入中國本土數術文化。這種結合之所以能夠順利推進，還少不了以下三個條件。
首先，唐宋之際，是星命術廣泛流行的歷史時期，也是四柱推命術術理髮展完善的重要時期。如果說漢末三國之際僅有零星生辰占星術概念的傳入，那麼盛唐流行的密教真正促成了印度占星術的傳播。以《符天曆》為代表的希臘占星術，幾乎也在同一時期通過中亞傳入中國。從唐宋文人樂於談論星命來看，此術在當時已有一定的社會基礎。而以出生的時刻歷數信息推命的祿命術，約起源于南北朝時，經唐人李虛中的整合而成以年月日時干支推算的四柱推命法，亦受到社會各階層的歡迎。《夢粱錄》中有一段描寫南宋臨安夜市卦鋪林立場景的文字：“大街更有夜市賣卦：蔣星堂、玉蓮相、花字青、霄三命、玉壺五星、草窗五星、沈南天五星、簡堂石鼓、野庵五星、泰來星、鑒三命。中瓦子浮鋪有西山神女賣卦，灌肺嶺曹德明易課。又有盤街賣卦人，如心鑒及甘羅次、北運算元者。更有叫‘時運來時，買莊田，取老婆’賣卦者。有在新街融和坊賣卦，名‘桃花三月放’者。”其中，“蔣星堂”“玉壺五星”“草窗五星”“沈南天五星”“野庵五星”乃以星命推算為主，“霄三命”“泰來心鑒三命”則為四柱推命術為主的卦鋪，足可見當時“今大夫至田夫野老，人人喜于談命”的盛況。共同的時空背景，為“星平合參”的出現提供了非常有利的客觀條件。
其次，星命術與四柱推命術的融合存在一定的理論基礎。晁補之《五行說》雲：
《珞琭子》所謂天元一氣，定侯伯之遷榮，觀貴賤有無必以氣，要行事成敗則以納音，尊吉卑凶，是其本說。而或者專用納音，故時差也。五星則五行之氣也，二十八宿即四時之位也；播五行於四時，猶之運五星於二十八舍也。角至箕，東方之宿也，春也。鬥至壁，北方之宿也，冬也。奎至參，西方之宿也，秋也。井至軫，南方之宿也，夏也。五星之好廟，猶十日之盛德，各有在也。播五行於四時，運五星於二十八舍。五行逢其用事，猶五星得其所樂處也，吉凶可知也。播而無窮，運而不已。五行反其所用，五星悖其所樂居，則其凶可知大略。
五行說是中國傳統數術的核心理論，無論是金木水火土五星、十二星次、二十八宿，都與五行理論緊密結合。印度占星體系的二十八宿與希臘占星體系的十二宮傳入中國後，很容易便能找到能與之相對應的二十八宿與十二星次，並合理繼承中國傳統二十八宿、十二星次與五行、十二地支、三十六禽之間的對應關係——在《七曜攘災決》所附的占星命盤中便已標注有五行、十二地支等資訊，可見西方生辰占星術與中國傳統數術元素的對接，在其大範圍傳播之初便已經完成了。
對數術本身而言，不同門類的術法之間互相借鑒與融合，是數術本身發展的規律。上文反復提到星命術借鑒了四柱推命術的內容，實際上四柱推命術也在吸收星命術的相關內容。在現存的唐宋命理文獻中，不乏徵引星命內容的情況。以南宋廖中《五行精紀》為例，《五行精紀》一書“是南宋時代算命學說的一部集大成之作，它引用了當時流行的50多種算命文獻”。在這50多種算命文獻中，與星命相關的就有《靈台經》《洞微經》《五星捷論》。如《五行精紀》卷二十八引《五星捷論》雲：
起命宮例
凡起命宮，看當生太陽在何宮，以本生時加太陽順數見卯為命宮。如當生是卯時，即太陽所在處，便是命宮約法：正月太陽在子，二月在亥，一月一移，依次數之。
起身宮例
凡起身宮，看當生太陰在何宮，太陰坐宮處，即身宮也。
求太陰星約法
欲識太陰行度時，正月之節起于危。
二室三胃四從畢，五星六柳張居七。
八月翼宿以為初，龍角季秋任遊歷。
十月房宿作元辰，建子箕星細尋覓。
十二牽牛切須知，周天之度無差失。
假令正月初十生，即于初一起危宿，每宿管一日，逆數至初十日是參星，元配在申宮，即申宮便是太陰星，餘皆仿此。並《五星捷論》。
“起命宮例”是星命推算中求命宮之法，“起身宮例”是星命推算中求身宮之法，“求太陰星約法”則是星命推算中計算月球行度的口訣。這些文字說明，在《五行精紀》廣泛徵引的算命文獻中，已經包含了西方生辰占星術的內容。
星命術傳入中國後，不僅與四柱推命術產生碰撞與交流，其九星十一曜、十二宮等概念也被相面術吸收。《宋史·藝文志》有《五星六曜面部訣》一卷，今已不存。王晶波指出：“《事林廣記》壬集卷八所載的面部圖中，除黑痣外，還標有十干、十二支、五星、六曜的位置分佈(圖3)。”《神相全編》亦收有“五星六曜說”“五星六曜決斷詩”，似乎都與《五星六曜面部訣》一書有關。此外，《神相全編》卷一“十二宮相論”，是將星命運命十二宮對應面部的十二個部位，分別為兩眉之間、鼻、兩眉、兩鬢、臥蠶、地閣(下巴)、魚尾(眼角)、印堂、眉角、中正(額頭正中)、天倉(太陽穴)、綜合看五嶽三停(圖4)。筆者認為，基本理論模型的相通性以及數術數理之間的互通性，是星平合參得以出現的內部條件。
（圖4：面部十二宮圖） （圖3：面部五星六曜圖）
最後，利用星命術與四柱推命術共同推算命運，有現實的需求，也是真實推命場景的還原(圖5)。一方面，問卜者需要更準確的預測結果。面對未知的未來，獲取盡可能豐富的資訊方能趨利避害。因此，古人常常用兩種以上的占法來推算吉凶。如《金瓶梅》第六十一回載趙太醫之語：“老先生你就不知道，古人雲：望聞問切，神聖功巧。學生三輩門裡出身。先問病，後看脈，還要觀其氣色。就如同子平兼五星，還要觀手相貌。才看得准，庶乎不差。”此語雖以推命喻看病，但也真實反映出當時人算命的基本心態——算命時用子平兼五星，還要觀手相貌，才能看得准。四柱推命術參合年月日時的歷數資訊進行推算，星命術則是結合天地之道運行，兩者的推算理路完全不同(圖6)。將兩者結合，“蓋欲整合傳統的歷數祿命法與外來的天文星命法資訊於‘一爐’以提高推算的準確性”。另一方面，或出於學習的興趣，或出於糊口的需要，術士往往兼通多種數術。如蘇頌的叔父蘇絡繹“專精文史、陰陽、星曆、占筮、術數，百家之言，靡不精造。喜推考人生年月日時，以五行星數參驗休咎，合若符要”。又知日者蘇獻“兼五行星曆家之學，既以日時推其分至氣節之淺深，以步日月五星之所次，又以其五行之生死王相、清濁愛惡，參稽錯證，銖稱寸較，以處其所賦之賢否厚薄”。日者李堯舉“以五行七政推知人生壽夭窮達，循其已然而逆斷其將然，雖數十年之遠，無一辭之差”。這樣的術士越多，也就越容易出現像蘇獻那樣將四柱推命術與星曆家之學“參稽錯證”的情況。
（圖6：琴堂虛實圖局）
（圖5：古籍中出現的推命場景的版畫）
總之，在種種因素的推動下，星命術與四柱推命術之“合參”也就水到渠成了。星平合參的出現，標誌著西方生辰占星術已經發展成為具備本土特色的中國星命術。
四、結語
儘管西方生辰占星術在漢末三國之際便已傳入中國，然其較大範圍的流傳始于唐代，而終於在宋代迎來了第一個星命文獻的撰述高峰。其中原因，與星命理論得到較大發展有關。印度九曜變為十一曜，命運十二宮最後一位“困窮宮”變為“相貌宮”，印度二十八本命宿占轉變成為二十八星禽占等都發生在這一時期。因此，兩宋時期星命文獻數量的增長，可以看作是星命理論發展的結果。而星平合參——外來星命術吸收本土四柱推命術的神煞、格局等內容，是星命術傳入中國後出現的最為明顯和重要的變化。因整合了中國傳統數術的元素，星命術不再純粹依據星象推命，其內涵得以進一步擴大。據此我們認為，西方星命術的傳入與整合在宋代已基本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