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 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
摘要:以往多認為波蘭耶穌會士穆尼閣(1610 - 1656年)和薛鳳祚(1600 - 1680年)合作翻譯的《天步真原》一書最早介紹了西方的占星術。本文根據新發現的湯若望(1592 - 1666年)《天文實用》一書,說明歐洲占星術明末時已經開始傳入中國,並根據孤本,認為此書編於崇禎十年至順治元年之間;分析了它的成書背景,指出書中部分內容與托勒密《四門經》、阿拉伯天文學家al - Qabisi(? - 967年)《占星術導論》(1485年)有關;並指出此書在清初還為王錫闡、呂留良、梅文鼎等文人所關注,乾隆時又被欽天監官員張永祚所引用,並流傳至日本,為西村遠裡的《天經或問注解》(明和8年,1771年)所徵引。
關鍵字:湯若望、《天文實用》、占星術、耶穌會士、張永祚
歐洲占星術在中國的傳播是饒有興趣的題目,以往多認為波蘭耶穌會士穆尼閣(Johannes Nikolaus Smogulecki,1610 - 1656年)和中國文人薛鳳祚(1600 - 1680年)合作翻譯了《天步真原》一書,最早介紹了西方的占星術。1997年春,作者在羅馬訪學,意外地發現了湯若望(Johannes Adam Schall von Bell,1592 - 1666年)《天文實用》一書。近年來翻檢史料,對此書的研究稍有所得。本文將探討《天文實用》一書的成書時間、成書和背景,並分析此書在康熙、乾隆時代的傳播和反響,希冀能夠對明末清初占星術在宮廷和民間的流傳有更多的認識。
占星術將天體運動與人生及社會活動發生聯繫。人類很早就開始占星,其起源可以上溯到西元前2000年的兩河流域。古埃及開始有精密的曆法,其占星術又被古希臘、羅馬繼承,托勒密(Ptolemy)是當時著名的天文學大師,著有《至大論》(Almagest),還著有占星術著作《四門經》(Tetrabiblos),對後世產生了重要影響。到了中世紀,義大利學者卡爾達諾(Cardano,1501 - 1576年)對托勒密的占星術著作加了評注[1]。在歐洲,1586年,教皇西克斯圖斯五世(Sixtus V)發佈諭旨,只有上帝可預知未來,因此占卜術自然在禁止之列,但與農業、航海、醫學有關的自然占星術(natural astrology)仍被容許。之後,有關占星術的出版物在義大利逐漸減少,但占星術並沒有完全消失。1631年之後,教皇烏爾班八世(Urban VIII)重申西克斯圖斯五世的諭旨,特別禁止政治和宗教方面的預測。總的來說,教會所反對的是事應占星術(judicial astrology)和其他形式的占卜,自然占星術仍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2]
教會對星占的態度自然也影響了它在中國的流傳。明末傳教士來華之後,為避免和教規相抵觸,對它的介紹十分小心。在交談中,他們經常會被明代士人問及西方的曆算和文物制度,如《西方答問》中,義大利耶穌士艾儒略(Giulio Aleni,1582 - 1649年)就士人有關歐洲曆法、天文、占候的提問,分別作出了解釋和答覆:
問:久聞貴邦天文最精,占候最確,故今上用西法修曆,願得其詳。 曰:以天文占候見獎者,實未知己之深者也。旅輩在敝邦論道與夫格物窮理之餘暇,亦或旁及度數之學,非以此為至務也。且所謂度數之學,多關曆法之事,亦非關占候禍福也。蓋禍福所系,在吾心所逆與夫造物主所降善惡之兆也。占候星氣,以預定國家安危,敝邦以為不正之術,特惑亂民志而反補于心性世道,故王法禁之。吾輩先後所譯曆法之書,或正論度數之學,如《幾何原本》、《同文算指》等書;或論制器,以利國家民用,如《泰西水法》、《遠西奇器圖說》等書;或論天文高厚遠近、運動之順逆遲速,與夫測驗諸法,如《天問略》、《表度說》、《測量全義》、日月星晷表、測蝕等書。今在京師,敝會羅、湯二先生奉旨譯著西書修曆者,已進大內一百四十餘卷,亦皆正理,非論禍福也。蓋據古哲之論,星宿所能主不過冷熱燥濕,以致歲變而成風雨霜雪等者,可以推旱澇豐歉。若夫關於人心之張主,則大非星宿所能強矣。且氣中之交,縱為星宿所主,星宿又為造物主所主,吾仰天主,又可轉其禍為福焉。古語所謂星宿主天下,天主又主星宿是已。[3]
在當時的中國,一般人昧於“度數之學”,而更多關心禍福占候之學,艾儒略的目的正是要說明歐洲所擅長的是曆算之學,以及曆法和“天文”、“占候”的差別,並認為“占候星氣”為不正之術。艾儒略撰寫此書時,正是羅雅穀(Giacomo Rho,1592 - 1638年)、湯若望編修《崇禎曆書》之際。
明末清初耶穌會士譯著中有關事應、星占的論述不多。由於占星術有時帶有神秘和迷信色彩,因此耶穌會士在介紹中不得不謹慎從事。不過在崇禎朝編纂天文學著作時,對占星術也有涉及,如湯若望的《交食曆指》就曾談到了災變、事應和占卜的關係,指出傳統“天文”之學牽強附會,為害不淺,其中有寫道:
曰:既稱災變,凡厥事應可豫占乎?可豫備乎?曰:從古曆家不言事應,言事應者天文也。天文之學牽合傅會,侫過信其說,非惟無益,害乃滋大,欲辨真偽,總之能言其所以然者近是。[4]
“天文之學”即指占星術,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湯若望反對星占學中的事應內容。實際上,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 - 1610年)等傳教士來華不久就注意到了中國的迷信和天文事應,湯若望、艾儒略等人的言論恰好表明了傳教士對“天文”、“占候”的共同看法。
在天啟五年(乙丑,1625年),因發生月食,湯若望受命推算,於是寫下了《測食略》一書,由慈水周子愚、武林卓爾康負責校訂。因為中國友人對星占的興趣,使得湯若望就“征應”問題作了專門的答覆,並談到了與托勒密有關的占星術內容:
食不言微應第十七。前數則不過粗言其要而已,每有叩望以征應者,因喻之曰:星宿各有情好也。若性情之幹熱者相聚,地必燥,寒濕者相聚,地必冷。彗星彩霞,火屬也,而相值熒惑之星,則地之乾燥也亦必矣。若此之類,理勢必能,推驗不謬者,豈有日月之食,宮次不一,而毫無所征驗乎?第人過信其必然之理,遂泥其已然之跡,不事探求其所謂自然者,又不精求其所以使之自然者,其道未易言也。故先師多羅某精於斯業,嘗曰斯業之害非一定之法,可永守而不變者。望晚學也,法師以不言為言,而妄言征應,能無詬乎?[5]
文中所提“先師多羅某精於斯業”,“多羅某”即指希臘天文學家Ptolemy(托勒密),“斯業”即指占星術。
在湯若望講行曆法改革的同時,也試圖用西法“補注”,來代替傳統通書中的舊法,為此湯若望也作了解釋,其中的內容與自然占星術相關:
所謂天行性情,與下域有關係者,比如月為濕宗,當其朔而生明,下物之濕亦生,當其望而光滿,下物之濕亦滿,濕多蟲多,植物受損,故是時不宜栽植。又月滿不宜伐木,亦以濕多易腐也。再廣言之,在天月生明,在人身生髓,禽獸亦然。月虧,髓則減,魚腦其一證也。此與海潮隨月同是一理。然不但月,七政、恒星皆與下域形物相應,人身諸病,無關天行,所以西曆悉照天行鋪注,是謂真實有據之宜忌。而今之時憲曆,止用西法推算,未及用法鋪注也。[6]
除湯若望、艾儒略之外,崇禎元年,由葡萄牙耶穌會士傅泛際譯義、李之藻達辭的《寰有詮》也曾談到了對占星術的看法,並根據中世紀學者的觀點,論證“占星不可以知未來”(卷4)。
關於《天文實用》[1]的記載,始見於崇禎年間徐光啟等人編纂之《治曆緣起》,此書被收入《崇禎曆書》。在崇禎十年(1637年)十月二十五日的題本中,曾這樣寫道:
奉旨:西洋遠臣進到星球,有蛇鳥小鬥等星,有無占驗,著靈台官去問。欽此。除蛇鳥等星性情占驗已經移交靈台官回奏訖,臣一面留同遠臣羅雅谷、湯若望等細將各星有關征應者著為《天文實用》一書,次第進覽。
從這個記載可看出,之所以編纂《天文實用》一書,是因為崇禎皇帝在1637年見了耶穌會士所進的天文星球上有“蛇鳥小鬥等星”,於是想瞭解這些星座“有無占驗”,請欽天監官員答覆。為了滿足皇帝之需,羅雅谷與湯若望一起編譯歐洲的占星術著作《天文實用》。《崇禎曆書》的編纂遭到了保守派的反彈,繼魏文魁之後,生儒蔣樂欣攻擊新法,歐洲占星術也遭到了嫉妒。李天經對此作了反駁,在崇禎十年十一月十一日的奏疏中,他這樣寫道:
如蛇鳥小鬥諸星,自是陪臣等浮舟赤道以南實測不爽,值上傳製造星球,隨用補南極夜界之缺,以成渾全天體之象,豈是臆說?又蒙問靈台傳奉明旨,詢以占驗,臣局約略指陳,且欲進《天文實用》占書以備御覽,所樂等遂妒忌橫生,先為此言,以圖抑阻,真夏蟲之不可語冰也,其自暴其欺罔之罪[7]。
此書翻譯直到順治元年(1644年)才完成首卷,進呈順治帝御覽,前後達7年之久。順治元年十月十五日,湯若望上奏:
修政曆法臣湯若望謹奏,為敬陳本局應行緊要新法事宜,以抒葵藿事。竊照曆法大典所關萬世,匪直穹曜一時而已,但今寶曆既已大定,則行運傳後之計不可不亟講也。而微臣又再四思維,曆之所可貴者,上合天行,下應人事也。苟徒矜推測密合之美名,而遺置裨益民用之實學,聊將一切宜息仍依舊法鋪注,終非臣心之所安,以故曆局諸務徐徐俟異日續請,若目前緊要之事,謹約舉條議二款,伏乞聖鑒施行。 計開一、考驗七政情性,原與人事各有所宜,不明此理,則一切水旱災荒無從預修救備之術,而兵農醫賈總屬乖違,臣西庠是以有《天文實用》一書,已經翻譯首卷,未暇講求,合無恭請敕下臣局陸續纂成,嗣後悉依實用新法鋪注,庶國計民生大有裨益矣。至若占驗一事,原系該監職業,相應仍照舊規,敕令天文科官生晝夜輪直,在台占測,俟臣局《天文實用》纂畢星進之日,另依新法占報,伏候聖裁。[8]
從奏本可知,1644年《天文實用》已經完成首卷。湯若望希望用新法對民情歷年進行鋪注,因此翻譯了西方的占星術。
《天文實用》現只存卷1,主要內容包括:(1)七政依原情之力:七政性情,七政類及勢情;(2)七政依恒星之力:恒星總像力、恒星各本力、恒星較黃赤道等力;(3)七政依本圓之力:距地遠近等七政之效原;(4)七政依公圓之力。卷1簡單介紹了七政(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等行星)的“性情”,與冷、熱、幹、濕的關係,經筆者比較,實際上取自托勒密《四門經》中的部分占星術內容,可能是根據16、17世紀托勒密著作的評注本編譯改編的。還有部分內容(如“七政相照之情”),和阿拉伯天文學家al - Qabisi(? - 967年)的《占星術導論》(Liber Introductorius,Venice,1485)中的De Aspectibus Planetarum部分有關(圖1、圖2)。[1]
圖1《占星術導論》(1485年) 圖2《天文實用》卷1
明末和清順治年間的一些學者,對西學抱有濃厚的興趣,熱衷於和傳教士唱和。楊光先反教案之後,士人和耶穌會士的來往驟然減少。但康熙時代仍有一些文人和傳教士有交往,如陸隴其常常訪問耶穌會士,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1623 - 1688年)、利類思(Lodovico Buglio,1606 - 1682年)有往來。黃百家曾專門到教堂找耶穌會士白晉(Joachim Bouvet,1656 - 1730年)等人,就《明史》利瑪竇傳的撰寫請教。梅文鼎也曾到教堂拜訪比利時耶穌會士安多(Antoine Thomas,1644 - 1709年)。顧炎武、戴名世、張爾岐、閻若璩等人,也都在不同場合論及西學。[1]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部分清初士人對湯若望的《天文實用》頗感興趣。如呂留良(1629 - 1683年)曾在給友人的信中,專門提到了購買《天文實用》的願望:“又湯若望有《天文實用》一書,幸為多方購求一部,感甚。”[1]除呂留良以外,清初曆算大家王錫闡(1628 - 1682年)在給潘耒(1646 - 1708年)的信中,也表示出對西方曆算著作的關注,信中寫道:“某頓首秋耕足下,別三十餘月,其間變故一向多也……”。薛儀信書想寄到,不知作何答語,肯以秘書奇器賜教一二部?《天文實用》、《五緯表》二種,燕帙或尚可覓,伏惟留意。南氏辛亥《七政》,乞買一本寄來,忽與湯氏所推微有異同,亦考驗是非之一端也。”[12]可見,在另一信中,繼續表達了這一願望,並希望潘耒能從南懷仁那裡得到《天文實用》一書:“《天文實用》南氏處不識能覓之否?”[14]從語氣中推測,潘耒應該與南懷仁相熟。需要注意的是,王錫闡和呂留良、張履祥(1611 - 1674年)在康熙初年就有交往,和萬斯大(1633 - 1683年)還曾討論天文曆法,可見在江南地區,有一批士人對傳教士的著作有著共同的興趣和愛好,這其中就包括《天文實用》。
除了呂留良、王錫闡以外,劉獻廷在《廣陽雜記》卷2中也提到《天文實用》一書:
影餘處有三惜書,三惜者,星悟、六悟、人悟也。……餘取星悟、六悟二書觀之。星悟則取《神道大編》、《天文實用》之說,以地平環上星安命宮,而雜以中國八字五行生克之理而成之。六悟則堪輿家言耳,而發端於地員經緯度,乃近時所明知西學者偽為之,託名榮國耳。術數之書,大抵太公、子房、武侯、藥師輩無一得免,況榮國耶?向者止於奇門壬角禽星陣圖等,今又災及秦西之學矣。……《天文實用》及地球經緯圖,皆利氏西來後始出。
清初曆算大家梅文鼎曾對西域傳來的占星術感興趣。他首次注意到《天文實用》和《西域天文文書》的關係:“蓋今泰西《天文實用》又本此書(按:《西域天文文書》)而加新意也,不知者或謂此即《天文實用》,而反謂回回之言竊西書,不亦陋歟?”[15](1)梅文鼎還引《天學會通》、《天文實用》等書中所錄恒星數的不同,並加以考訂。
《天文實用》刊刻之後,在清初曾引起一些文人的關注。那麼隨著雍正乾隆禁教,西學受到冷遇之後,此書的際遇如何?
在《續修四庫全書》中,收錄有一本名為《天象源委》[2]的著作,作者張永祚,在書中大量徵引了《天文實用》的內容。那麼張永祚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為何有機會看到湯若望的著作呢?
在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中,有《欽天監博士張君墓碣》,詳細記載了張永祚的生平和著作,現全文錄入如下:
君諱永祚,字景韶,號菊湖,世為仁和人,籍錢塘者自君始。君祖學為弟子,由錢塘廩。曾祖岐然,廩生,後出世,名截色志;祖元時,邑諸生;父奭,邑廩生。自君以上五世皆列膠庠,獨君數奇,不得一當。母徐處士士俊女,通曉星學。甫離繈抱,即夜從母仰瞻五緯,已異凡兒,長益究悉,占天其常習也。天竺山中農家有女,不肯妾許平人,得青一衿始可,有欲為君蹇修者,而君年近立,猶困童子試,謾以博士弟子員應,遂委禽入贅,於予假儒衫,履盛而往,久而知其非也,且泣且訕詈之,攻苦益力。父河王學士貞輿其遊學,旋被知遇,而君儼然真其為諸生,被深始為一笑。無錫嵇公以大學士總督浙閩,求能通知星象者以應,乾隆二年二月,明詔試諸家,立成數十占,入彀之,符丁朝,授欽天監博士,始棄諸生服。 丙引見,由恩綸降。南人呼上公訥親賜匾。公見之,使參二命,微詞以修德致福,而公不能自無。君謂其不可入局,稍稍自遠。會詔刊經史,華亭張公照照薦君校勘二十二史天文、律曆兩志,用君所長也。書成,方俟議敘,而君遘乞假歸,取平昔所著《天象源委》足成之,凡二十卷。一卷言象理,二卷言象法,三卷言象度,四卷恒星,五卷古占,六卷至十卷古歲,十一卷合清,十二卷求地平宮法,十三卷月離,十四卷命理,十五卷西法十格,十六、十七卷選擇,十八卷風雨占,十九、二十卷分野,而以董仲舒祈雨晴雨附。將錄成,以呈乙覽,而君不及待也。某年月日,卒于竹竿巷萬氏清白堂之寓齋,年六十有□。無子,族子栗箕若於龍井並新阡,以孺人李氏祔。有女,能傳其學,婿諸生沈度,字天樞,亦善推步法,其書在度家。今度夫婦皆死,恐遂湮沒,故詳著其例於篇後,有通知其意者,可以跡也。銘曰:屈首經生非所長,抑志測驗道乃昌。歸而沒命于此藏,藏乎此,著書滿家君不死。[17]
這一傳記生動描寫了張永祚傳奇的一生,講述他如何通過努力被推薦到欽天監擔任博士,以及在北京期間和朝廷重臣的交往,受到皇帝賞識的經歷。除杭世駿的記載外,乾隆《杭州府志》也有簡短小傳:
張永祚,字景韶,通曉星學,甫離懷抱,即夜從母仰瞻五緯。長益究悉占天,年近三十,督學王蘭生稔其學,錄為諸生。總督嵇曾筠求能通知星象者,試永祚策,立成數十言,大器之,薦於朝,授欽天監博士,一再引見,占候悉驗。詔刊經史,校勘二十二史天文律曆兩志,書成,將議敘,遘乞假歸,取平昔所著《天象源委》足成之。卒于竹竿巷萬氏清白堂寓齋。有女,能傳其學,婿諸生沈度,字天樞,亦善推步法,其書在度家。張博士傳[18](1)
乾隆初年,宮廷曾下令各省督撫訪求精通天文的人士,送到京城。《天象源委》在開頭,專門記載了乾隆的諭旨:
乾隆二年二月上諭:在諭間以齊七政,視雲物以驗歲功,所以審核休咎、備修省,先王致謹謹焉。今欽天監《曆象考成》一書,於節序時刻固已推算精明,分厘不爽,而星官之術、占驗之方,則闕焉未講。但天文家言互有疏密,非精習不能無差。海內有精曉天文、明於星象者,直省督撫確訪試驗,術果精通,諮送來京,該部奏聞請旨。
這一諭旨,乃是張永祚學術生命的重大轉折,因此他把諭旨置於《天象源委》卷首。
也就是說,乾隆三年(1738年),張永祚就被天文科聘為博士一職。之後在欽天監工作多年,還參與了天文律曆志的校勘。大約是在欽天監期間,他有機會看到湯若望的《天文實用》,並將相關部分摘入自己的著作中。
《天象源委》是一部“天文”著作的類抄,分為20卷:卷1言象理,卷2言象性,卷3言象度,卷4恒星,卷5古占,卷6古變,卷7占國,卷8古歲,卷9占異,卷10世運,卷11命法,卷12求地平宮法,卷13月離,卷14命理,卷15西法十五格,卷16選擇,卷17望氣,卷18審音,卷19蒙古,卷20分野。引用的著作有《性理精義》、《禦纂歷代三元甲子編年》、《欽若曆書》、《數理精蘊》、《禦制萬年曆》、《禦制大清一統皇輿山脈記》、《文獻通考》、《續文獻通考》、《17夢溪筆談》、《授時曆法》、《象緯真機》、薛鳳祚《天學會通》、梅文鼎《天算全書》、李光地《天學本要》、《西洋新法日書》、《泰西水法》、《天法西傳》、《天文實用》、《天文象宗西占》、《天步真原》[1]等書。
經比較,《天象源委》卷2象性、卷3象度、卷4恒星大量摘錄了《天文實用》一書。除此之外,《天步真原》也被廣為採用。張永祚之所以編纂這部著作,和乾隆時代的宮廷學術背景很有關係,當時編纂了《天文正義》,反映了復古思潮,以及對西方曆算之反彈。張永祚想通過此書的呈進,來博得皇帝的喜好,但壯志未酬身先死,抱憾終身。
崇禎時期的曆法改革,是一個漫長的未竟之業,《崇禎曆書》也從未有過全本。事實上,經由順治朝,直到康熙初年,在湯若望的努力下,《西洋新法曆書》刊刻完成,才宣告《崇禎曆書》的真正完成。期間的中間成果和刊物,隨著時間的推移,被淘汰或改寫,流傳至今的多是定本或後期的印本,而初印本,或中間產品,則因流傳到朝鮮、日本,或送到歐洲才得以保存至今,《天文實用》就是極好例證。
但是《天文實用》這部著作的意義還不僅如此。由於占星術的特殊性,教會對於占星術的態度也很微妙,儘管沒有全面禁止,但是也是有保留地部分准許。明清之際來華的天主教傳教士對於占星術的態度儘管內部差別[2],但也基本秉承羅馬教廷的意志,對此十分審慎。《天文實用》作為已知最早介紹西方占星術的著作,其成書背景、目的以及書中術語、來源等,都值得進一步研究。
《天文實用》的土著編纂者湯若望由於任欽天監擔任監正職位,深得中國士大夫的信任,不僅僅在清初有許多文人閱讀,直到清中期還對《天象源委》這樣的著作產生了較大影響。不僅如此,《天文實用》的流傳還不局限在中國,在日本西村遠裡所著《天經或問注解》(1卷;明和8年,1771年)第1冊引書目錄中,即有《天文實用》一書。從《天象源委》看,張永祚所引述的《天文實用》,只有羅馬藏本的部分內容,由此可以推斷在乾隆時代,能看到的《天文實用》也只有卷1。湯若望是否還曾繼續編纂此書,或是在卷1之後就停筆封卷,目前尚無直接史料來說明這一問題。如果答案是前者,還望能有新的史料發現,讓我們看到此書的完整版本;如果答案是後者,那麼到底原因在於教會的反彈,還是湯若望自己的原因,尚有待進一步的深入探討。
後記1988年讀研究生期間,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查閱欽天監題本,看到耶穌會士在宮廷所用的歐洲命宮圖,從此關注耶穌會士和歐洲占星術在中國傳播的相關內容。1997年,在羅馬義大利國家圖書館意外發現湯若望《天文實用》一書,更引起了我對此問題的重視。研究斷斷續續持續了25年,至今始得完成。
2002年春,應柳密榭(M. Lackner)教授之邀訪問德國Erlangen大學,閒暇時翻閱《國粹學報》,檢得王錫闡求購《天文實用》的相關資訊,可補《曉庵遺書》之缺,真是意外之喜。2003年6月24日,在廣州拜訪馮開建先生,聊天中馮先生無意提到呂留良文集中提到湯若望有《天文實用》一書,並感歎此書未存,我當即告知在羅馬的發現,並在回北京後將《天文實用》影印本寄給他。2013年7月,在英國曼徹斯特參加第24屆國際科學史大會,巧遇比利時學者David Juste博士,他是研究歐洲占星術的專家,我給他描述了《天文實用》中的相關內容,他很快給我指出了其中的圖表和阿拉伯學者al - Qabisi的著作有關。倫敦大學瓦爾堡研究所(Warburg Institute)的伯內特(Charles Burnett)教授惠贈al - Qabisi著作的英譯本。對上述學者的幫助,筆者表示十分的感謝。
本文的部分成果曾在以下會議中報告:(1)Venturing into Magnum Cathay,波蘭Krakow,2009年9月26 - 30日;(2)全國首屆薛鳳祚學術思想研討會,山東淄博,2010年10月30 - 31日;(3)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Chinese History of Science and Its Interaction with Other Civilizations(中國科技史及其與世界其他文明的相互影響國際會議),UNESCO,北京,2010年11月10 - 11日;(4)國際漢學與漢籍流傳學術研討會,北京大學國際漢學家研修基地,2010年11月13 - 14日;(5)“東西科技的對話”國際研討會(Dialogues between East and West: Cross - cultural Transmiss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from the 16th to the 20th Century),新竹清華大學,2012年12月1 - 2日;(6)Inter - cultural and Intracultural Perspectives on Scientific Exchanges in Seventeenth - and Eighteenth - century East Asia(17至18世紀在東亞的科學交流),The 3rd Templeton International Workshop,Seoul,2013年5月24 - 25日。對以上機構的邀請,筆者再次表示衷心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