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密星宿醫學思想研究——以《占星四書》為中心

高陽 陝西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摘要: 基於希臘天人交感相應的宇宙觀和希波克拉底時代的體液醫學理論,托勒密將天體性質與人體四種體液冷熱幹濕的性質變化聯繫起來,並據此分析天體運行對身體和靈魂健康產生的影響。這套系統的理論對中世紀醫學社會產生了深遠影響,促進了西歐星宿醫學地位的確立及發展,其《占星四書》成為醫學生的必修課及醫師的必備技能。黑死病爆發之際,巴黎大學的行星會合理論被作為官方解釋和治療依據,而基督教會則將這套理論過渡為神的守護系統。
關鍵字: 托勒密 | 《占星四書》 | 宇宙觀 | 體液論

星宿學(Astrology)是以解釋天體對地上事物的影響而預測或左右個人、群體或民族之命運為內容的一種星占學說。[1]星宿醫學作為其分支,“將人體的診斷、施治乃至草藥的採集、備制等都與天象聯繫起來”[2]3。克勞迪·托勒密(Claudius Ptolomaeus)是西歐星宿醫學思想的集大成者,其《占星四書》[3]揭示了帝國早期的醫學社會圖景,並成為中世紀星宿醫學的理論典範,主導了歐洲中世紀醫學近千年的發展,並且現代醫學難題仍舊需要借助包括星宿醫學在內的替代醫學。作為一種歷史和哲學思維以及理論技術,星宿醫學在國內尚無專題性研究。通過分析托勒密星宿醫學思想,可以揭示特殊歷史背景下醫學與社會的互動,充實醫學社會史研究的內容。

一、托勒密星宿醫學思想的歷史淵源

1. 和諧宇宙觀


愛奧尼亞學派提出整個宇宙由火、氣、土和水四種元素組成,畢達哥拉斯學派繼之提出“天球和諧論”。畢達哥拉斯首次將宏觀宇宙與微觀宇宙聯繫起來,他認為人體是一個微觀宇宙,即宇宙的縮略。宇宙與身體為一個和諧的整體,健康的原則之一便是保持身體和靈魂的“純淨”。[4]宇宙的和諧是由於“數”的秩序,數的對立重新統一成生命,這種對立包括:有限無限相對立、奇偶對立、單複對立等。[4]14


亞里斯多德繼承了此元素對立轉化說,提出四種元素的性質兩相對應,土冷而幹,水冷而濕,氣熱而濕,火熱而幹。元素過量或缺乏會帶來疾病,重建這些作用力的平衡就會恢復健康。[4]22天體運行導致元素的轉化,如水蒸氣不斷液化產生降雨。與四元素的上運動不同,第五種元素“乙太”(ether),勻速做圓周運動,產生恒星和行星的光亮。


受希臘哲學宇宙觀的影響,托勒密提出由“乙太”構成的恒星與塵世萬物產生交感,影響人類健康。同時受畢達哥拉斯音樂治療理論的影響,托勒密利用韻律解釋行星間隔。採用音樂中的兩個單劃分和兩個複劃分,當1/2和1/3應用於由兩個直角構成的對分相時,1/2會將其分為四分相,1/3可將其分為六分相和三分相;對於複劃分,3/2和4/3應用於由一個直角構成的四分間隔,則3/2可使四分相變為六分相,4/3可使三分相變為四分相。[3]75

2. 體液平衡說


在宇宙學說的指導下,希臘醫學也將人體與宇宙聯繫起來。希波克拉底建立了注重經驗和觀察的體液醫學,將疾病的變化與星體運行相聯繫。他認為氣候環境影響疾病,某地的風向、水況和季節變化等影響該地疾病的流行,醫師可以由此預測疾病。冬風產生像痢疾、瘧疾、哮喘甚至痔瘡一樣的疾病。[4]19天空中的星體也影響氣候環境,進而決定疫病進程,比如天狼星的起落會影響瘟熱。


希波克拉底認為個體健康不僅受大氣環境影響,也受粘液、血液、黃膽汁和黑膽汁四體液平衡的影響,疾病則因體液失衡所致。占身體統治性的體液對體質產生影響,從而形成粘液質、多血質、膽汁質和憂鬱質四種體質。每種體質都有一種疾病傾向,“膽汁質的人多病易上火,憂鬱質的人哀傷易怒。”[4]19體液醫學的核心就是生長與消亡的規律,醫師的任務是彌補缺失,祛除過剩。例如,“多血質的人易患心臟病、癲癇或麻風病,醫生常用放血、灌腸和涼性藥物來治療這類疾病。”[5]42


由於體液呈物質性,成分易變,且星體運行相對規律,因而希波克拉底提倡醫師學習星象知識,並親自為病人繪製疾病盤,指出醫師應先根據黃道人體解剖圖來判斷疾病。如白羊宮控制頭部,當月星與太陽或火星同時位於白羊宮時,會出現頭部疾病,由於太陽或火星性熱,疾病也表現出熱性,治療方法便是通過減少熱性體液的攝入來削弱太陽產生的熱力,即放血或飲性寒之食。醫師也可以根據行星或黃道宮的基本性質及其相位來判斷體液的變化。火星會引起血液紊亂,火星移向與胸部相關的天宮時,病人將會吐血。

3. 社會現實條件


在重大流行病面前,體液醫學的理論與實踐無法滿足疾病的解釋與治療。儘管早期羅馬帝國的人注重健康,通過節制飲食、沐浴清潔和競技體育等來強健體魄和完善靈魂;修建下水道,發展公共衛生。但羅馬平原人口密集,仍舊面臨各類疾病,像麻疹、瘧疾和傷寒等流行病。165年安東尼瘟疫,被感染地區死亡人口達三分之一。


而且古典時代的醫生社會地位相對低下,醫學理論與技能僅限於少數精英所掌握的體液學知識,醫學教育只是口耳相授,學生很少可以接觸到理論教材。醫療方法僅使用與體液性質相生相剋的藥草或放血。但放血並非次次奏效,有時甚至會造成死亡,因為古典時代的手術師並非是具有醫學理論的醫者,而是理髮師之類的匠人,他們無法掌握放血的量、部位以及傷口的處理,有時病人會因為感染而死。星宿學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減輕了放血的危害,“因為放血必須依據黃道十二宮的天象來決定可行與否。”[2]151根據生病時刻天體的運行位置來判斷放血的部位和最佳時刻。然而,懂得一些星宿學知識的醫師們,也只是根據已經定性的理論來做最簡單的預測,情況稍微複雜便不知所措。托勒密在實踐觀察研究中指出,有必要通過天文學預測的方法將天體與人體聯繫起來。預測會通過遙遠無關事件的經驗使靈魂安撫平靜,使人們以冷靜而堅定的態度迎接即將發生的事情。[3]23


同時,星宿學在帝國早期就已經普遍流行,從皇帝到奴隸無不相信占星術,哈德良等帝王擁有一批專業的占星師。御用占星師曾為哈德良繪製出生圖,確定其上升點在水瓶宮1°,木星位於上升點時,“君主出身高貴顯赫,統領眾行省”。[6]80而亞歷山大城作為學術中心,建有規模龐大的博物館、圖書館及天文觀察台,托勒密正是在此進行實驗觀察和資料記錄。歷史與現實的因素促成托勒密將星宿醫學理論系統化。

二、托勒密星宿醫學思想論

1. 基本理論


托勒密在《占星四書》中系統地總結了星宿學的三大基本要素,即七大行星、黃道十二宮及二者關係,構成了星宿醫學理論的基礎。


托勒密認為行星具有與體液一樣起凝聚作用的熱、溫和起分離作用的冷、幹四種性質。太陽本性熱且幹,月亮靠地球最近且散發濕氣;土星冷而幹,因其離太陽熱力與地球散發的濕氣最遠;火星乾燥、灼燒,木星、金星熱而濕;水星性質變化不定,乾燥是因其在緯度上從不偏離太陽;潮濕因其緊挨著月亮,離地球比較近。[3]35-39行星也具有陰陽、晝夜和吉凶相對的性質:行星呈陰性因其潮濕,呈陽性因其乾燥,水星混合了兩種性質;晝間行星表現為燥熱和積極的能量,夜間行星則表現為潮濕和消極的能量;熱而濕的行星為吉星,冷而幹的為凶星。行星通過自身性質對宇宙事物施加影響,如月亮變化影響河流、潮汐及動植物生長。行星控制與自身性質相同的體液和身體器官:土星主右耳、脾臟、膀胱、痰液和骨頭;木星主舌頭、肺部、動脈和精液;火星主左耳、腎臟、血液和生殖器;太陽主視力、大腦、心臟、肌肉和右側肢體;金星主嗅覺、肝臟和肉體;水星主語言和思想、舌頭、膽汁和臀部;月亮主味覺、胃部、腹腔、子宮和左側肢體。[3]319-327由此,不同性質的行星對人體健康產生或好或壞的作用力。


黃道宮也有冷熱幹濕性質以及陰陽性和晝夜性,其陰陽性隨晝夜輪回而依次交替。黃道宮的形狀影響地球上人和動物的數量、身體形態與死亡方式等。如黃道宮和恒星之間動物形狀的星座對野生動物和傷害人類的野獸具有影響。[3]173黃道宮彼此的間隔構成相位,托勒密劃分了天體在黃道宮運行的四種相對位置:對分相(opposition),間隔六個黃道宮,跨180°,分則間隔120°、90°和60°黃道宮的三分相(trine)、四分相(quartile)及六分相(sextile)。其中,三分相與六分相是和諧相位,因由同類黃道宮構成,完全為陰性或陽性黃道宮;對分相和四分相是不和諧相位,由性質相反的黃道宮構成(表1)。[3]75現代占星愛好者在進行星盤查詢時,往往也能發現這些古典占星留下的性質痕跡。

表1 黃道宮的性質劃分

表2 托勒密行星與黃道宮關係圖

黃道宮地位 天宮主星 躍升主星 陷落 三宮主星 界的分配(行星順序和度數)
       
白羊宮 火星 太陽 土星 太陽 木星
金牛宮 金星 金星   金星 月亮
雙子宮 水星   土星 水星 水星
巨蟹宮 月亮 木星 火星 金星 月亮
獅子宮 太陽     太陽 木星
處女宮 水星 月亮 水星 金星 月亮
天秤宮 金星 土星 太陽 土星 水星
天蠍宮 火星   金星 金星 月亮
射手宮 木星     太陽 木星
摩羯宮 土星 火星 木星 金星 月亮
水瓶宮 土星   土星 土星 水星
雙魚宮 木星 水星 月亮 金星 月亮

托勒密將行星與黃道十二宮的關係劃分為天宮、三宮組、躍升和界。[3]79天宮是天空中對應于黃道宮的區域,離天頂最近、熱力最強的為巨蟹宮和獅子宮,被分配給具有統治力的發光體,獅子宮作為太陽的宮位,巨蟹宮作為月亮的宮位。由此,托勒密設定從獅子宮到摩羯宮為太陽的半圓,從水瓶宮到巨蟹宮為月亮半圓。在每個半圓內,一個黃道宮被分配給對應的五個行星之一,如土星寒冷,被分配給寒冷且為冬天半球的摩羯宮和水瓶宮。[3]79-83在三宮組系統中,每一三宮都有其它守護星,且根據黃道宮的陰陽性分配日夜守護星,如第一個三宮組被分配給太陽和木星,白天歸太陽守護,夜晚歸木星。行星躍升則是指行星在某個位置作用力的提升和陷落,行星在某一宮力量開始增強,白晝長度和熱力開始增加,則為其躍升宮位,相反為陷落宮。界是行星在某一黃道宮的度數分配。托勒密認為埃及界方法更可信,因為在埃及作者收集的形式中,因其實用性而具有記錄價值;也因界中所包含的大部分數據與記錄的出生命盤案例一致。[3]101界的分配順序為:躍升最先,三宮組其次,最後是天宮(表2)。

托勒密將行星與黃道十二宮的關係劃分為天宮、三宮組、躍升和界。[3]79天宮是天空中對應于黃道宮的區域,離天頂最近、熱力最強的為巨蟹宮和獅子宮,被分配給具有統治力的發光體,獅子宮作為太陽的宮位,巨蟹宮作為月亮的宮位。由此,托勒密設定從獅子宮到摩羯宮為太陽的半圓,從水瓶宮到巨蟹宮為月亮半圓。在每個半圓內,一個黃道宮被分配給對應的五個行星之一,如土星寒冷,被分配給寒冷且為冬天半球的摩羯宮和水瓶宮。[3]79-83在三宮組系統中,每一三宮都有其它守護星,且根據黃道宮的陰陽性分配日夜守護星,如第一個三宮組被分配給太陽和木星,白天歸太陽守護,夜晚歸木星。行星躍升則是指行星在某個位置作用力的提升和陷落,行星在某一宮力量開始增強,白晝長度和熱力開始增加,則為其躍升宮位,相反為陷落宮。界是行星在某一黃道宮的度數分配。托勒密認為埃及界方法更可信,因為在埃及作者收集的形式中,因其實用性而具有記錄價值;也因界中所包含的大部分數據與記錄的出生命盤案例一致。[3]101界的分配順序為:躍升最先,三宮組其次,最後是天宮(表2)。

2. 身體占


行星自身性質影響身體疾患。木星、金星與月亮性濕熱,有利於健康;太陽與水星的影響力要據其與何行星結合;土星導致受其控制的人產生酸寒,增加痰液;火星導致吐血、憂鬱、肺不適,且引起疥癬或壞血病。[3]327-329


行星在黃道宮的位置也會對身體疾病產生影響。當月亮靠近二分二至點所在黃道宮,產生的傷害最重,特別是靠近春分點時,傷害為白斑麻風;近夏至點時,傷害來自腫塊等;靠近秋分點時,表現為麻風;靠近冬至點時,傷害來自苔蘚等。[3]327同時,行星在天宮中運行的初始階段,使人體格強健,肌肉發達,如晨星會使生命主體型龐大。隨著行星在天宮中不斷向前運行,生命主也會出現身體比例不協調,以後勢力逐漸減弱直到行星陷落。同樣,行星在地平線的兩個角宮,對身體疾患產生重要影響。當主宰凶星位於東部地平線時,會對身體造成即時的傷害;相反當主宰凶星陷落時,身體會降臨持久性或突發性疾病。當行星尤其是發光體與角宮呈四分相或對分相時,生命主將會遭受身體傷害和疾病。而當行星在角宮位置所處的黃道宮發生變化時,疾病的性質也發生改變。此時,若凶星與該行星會合,則帶來的傷害和疾病是不可治癒的。若行星主宰死亡之宮即第八宮,則其運動會通過行星自身性質及所控制的身體部位引起死亡。若土星主宰死亡之宮,則通過久病、肺結核、風濕、體液積聚、惡寒發燒、脾臟不適、水腫、腸不適及歇斯底里等產生死亡,因過寒而引起。[3]429-431


最後,行星會合也帶來身體的傷害。水星與土星會合時,容易造成冷而持續的風濕活動以及體液的積聚,尤其是胸部、喉嚨和腹部。水星與火星會合,會產生更強的乾燥作用,導致潰瘍性的眼睛劇痛、精神失常和羊癲瘋等。當行星與發光體在角宮呈合相或對分相時,會導致身體畸形癱瘓。若凶星與發光體會合,則疾病為先天性,但若凶星處於頂點即上中天,在發光體之上躍升,或者與其他星體成對分相,則身體畸形源於一系列的危險,如高空墜落、房屋倒塌、劫匪或野獸的攻擊。[3]327

3. 靈魂占


托勒密認為人類靈魂是由氣、火和“乙太”構成。[7]166行星散發的“乙太”通過天體的迴圈運動影響靈魂疾患,控制生命的每一階段。月亮掌管嬰兒階段,水星、金星、太陽、火星、木星依次落在從童年到中老年的五個階段。土星掌管生命的最後階段,此時身心運動都冷靜下來,處於享受、隨心和悠閒的階段,對於這種本質的衰退,生命開始出現各種意外,變得無精力、易沮喪、虛弱,易被觸怒,對任何事情難以被取悅,行動遲緩。[3]443-447


托勒密將靈魂分為積極部分和消極部分,積極部分理性且理智,消極部分感性且不理智。靈魂積極部分的疾患通常要觀察水星與月亮的位置及其關係,二者相對于角宮或凶星的位置。當月亮和水星彼此不相關或遠離東部地平線,而且間土星或夜間火星位於角宮或不利相位時,靈魂通常為癲癇的;同樣條件下,當夜間土星和日間水星主宰這些天宮,尤其是巨蟹、處女宮或雙魚宮時,靈魂多為精神失常的。[3]365當凶星處於這些位置且控制月相時,如土星與新月合相,火星與滿月在射手宮和雙魚宮合相,靈魂會受到折磨。托勒密認為靈魂由物質構成,是可以終結或治癒的。當吉星位於東部角宮時,靈魂疾患可治癒;當凶星位於東部角宮且吉星陷落時,疾病不可治癒。如木星位於西部或東部角宮時,則通過飲食或藥物可治癒疾患;如果金星位於西部或東部角宮,則通過神諭或上帝幫助使病人治癒。[3]367


消極部分的靈魂疾患,由陰陽性因素的過量或缺乏決定,主要觀察發光體參與不同性質的黃道宮。若發光體參與陽性宮位元,會增加靈魂的剛強活力;參與陰性宮位,則會使靈魂嬌弱。同樣,陽性行星參與陽性宮位元會加強行星在陽性因素方面的作用力,陰性行星也如此。如火星或金星或二者受陽性宮位元影響,則男性沉溺於原始性交,非法性行為和縱欲,且時刻準備著卑劣的性激情,而女性則淫蕩輕佻。[3]369

三、托勒密星宿醫學思想對中世紀的影響

托勒密及其同時代星宿醫學家的思想對羅馬社會產生重要影響。蓋倫就主張醫師瞭解必要的占星知識,他認為身體部位與具體星座和行星緊密相連,因此個體病人及草藥與天空緊密相連。蓋倫醫學反過來成為星宿學家解釋的依據,[8]185蓋倫認為疾病有一個“關鍵期”與天體運行緊密相連。但帝國時代的星宿學以時局占為主,從5世紀開始的拜占庭時代,“政治天命圖的領地仍舊非常有活力”[9]52。


自倭馬亞王朝始,阿拉伯翻譯運動先後將星宿學、醫學和化學等實用學科著作翻譯成阿拉伯文。阿拔斯王朝時期,翻譯運動達到頂峰,醫學和天文學著作被大規模翻譯。托勒密的作品也是至此被翻譯出來,9世紀占星學家伊本·侯賽因所編纂的《占星四書》,成為最古老的阿拉伯譯本。[3]xiv在翻譯運動的第二階段,即“基督教會資助的翻譯運動,在阿拉伯人翻譯希臘羅馬星宿學原著的基礎上,將其轉譯為拉丁語”[10]346。托勒密的《占星四書》由普拉托於1138年譯成拉丁文,[11]341是西歐瞭解該著的主要途徑。在黃道十二宮投射入天空所劃分的區域中,托勒密第六宮和第八宮作為與疾病和死亡相關的具體主宰,並作為判斷醫學問題的基礎。[10]346星宿醫學自12世紀便完全確立了在歐洲的地位。
托勒密的星宿醫學理論成為中世紀醫學實踐的尺規,在大學被廣泛教授,也出現了一批專門為世俗領袖服務的星宿醫學家。黑死病爆發之際,巴黎大學醫學部作為星宿醫學研究的重鎮,應菲力浦國王的要求,對瘟疫作出科學解釋:1345年3月20日下午1時,土星、木星和火星在水瓶宮的會合導致空氣污染,引發瘟疫。木星是溫暖潮濕,從地上和水裡吸取毒氣;異常乾燥的火星,用火點燃這些毒氣,因此在空氣中出現了亮光、光線和流行病的毒氣、火花;木星也轉向邪惡的一面,進入對人類生活威脅或敵對的狀態。[12]4015世紀的梅毒也被認為是土星、木星和火星的分次會合。在治療中,醫師通過結合星宿學對醫學和疾病的影響來考慮合適的飲食和動植物藥物,或在天象合宜之際進行放血和淨化來治療疾病。食用木星控制下的牡鹿和公羊,月亮控制下的胡椒、水果等都對人有利。醫療藥物多來自植物和礦物,如木星控制下的月桂和紅寶石、雨水晶等。服藥須選擇時間,“如果第四天宮宮主好運,藥物將會對病人有利,但如果土下不利,藥物將會使病情更糟”[13]53。放血也須擇時而行,盡可能多地將引起身體疾病的體液釋放出來。[14]80體液通常因新月的虧缺而被削弱,所以放血應選在滿月時。當月星位於火象宮位時,容易治癒關於粘液性的疾病,對於膽汁質疾病,要等到月亮處於水象宮位時才有利”[13]61;對溫熱體質的人,應選擇月亮進入熱而幹的黃道宮進行放血。


與社會社會不同,基督教會對待星宿醫學的態度是批判地接受。大阿爾伯特對占星術極為支持,相信天體對塵世自然和社會產生影響。[9]17聖托馬斯·阿奎那將基督教神學與亞里斯多德的自然哲學結合起來,承認“自然占星術”影響自然和社會現象,但並不直接影響人的靈魂。[15]50教會對星宿學也是有條件地接受,星宿學中的“天”只有接受基督教“神”的統治,才能取得合理地位。面對主教的詰難,星宿學者試圖通過兩種方法克服困難:第一,將自己的觀點歸結於托勒密名言,且引征像大阿爾伯特和阿奎那等人的作品;第二,星宿學預測與上帝全能的力量和人類自由意志完全匹配。[9]52事實上,基督教聖徒守護功能與天體影響系統相一致,像星宿學中的守護星一樣,牧師會選擇祈求相應的聖徒,來遠離瘟疫和死亡。基督教認為,每一個國家、民族、城市甚至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聖徒,醫學的保護神是聖盧克;每個人甚至人體的每一部分也有自己的守護神:“頭部在聖奧斯特拉的守護之下;脖子被聖巴拉修斯保護;肢體受聖勞倫斯保護;腿和足,分別在聖洛奇和聖約翰的保護之下。”[13]85-90而基督教“過境”了這個天體保護系統,代替為聖徒保護系統。“聖阿波羅是牙痛的先導權威;聖阿維丁負責精神失常;聖本尼迪克特主無法治癒的頑疾與其他膀胱疾病;聖胡博特專攻狂犬病;聖約翰負責癲癇;聖威圖斯司舞蹈症;聖瑪律負責成癮嗜症;聖安東尼負責丹毒。”[13]89-90

四、結語

托勒密可謂歐洲星宿醫學思想發展的橋樑:上承古典時代的體液醫學和星宿學,將二者有機結合;開啟中世紀歐洲星宿醫學的理論先河,成為中世紀星宿學和醫學領域的典範。星宿醫學既是對自然天象的本質觀察和數理分析,也將這種印象作為映射疾患的經驗。發展到中世紀當人們無法解釋一些疾病,如由於性生活不規律而造成的歇斯底里症或由於進食過量肉類造成的闌尾炎時,將天體對疾病的影響置於基督教“上帝唯一”的框架內。隨著17世紀天文學與占星學的徹底割裂,以及哈威血液循環論代替體液醫學,星宿醫學也隨之衰落。
托勒密星宿醫學思想也反映了古代社會將天體宏觀宇宙對應於人體微觀宇宙的觀念,與中醫“天人合一”思想一致。中醫認為天之陰陽與人之陰陽相對應,“天地之陰氣起,而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而天地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16]484星宿醫學在現代西方幾近殆盡,而中醫也在西醫的衝擊下夾縫求生。中西方看待天體與人體的關係,表明雙方在共同的天空下不同的醫學社會狀況,卻又在不同的思維方式中追求天人和諧的共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