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飛，韓旭
（1. 中華書局 文學室，北京 100073；2. 北京大學 中文系，北京 100871）
摘要：本文分析了蘇軾在《東坡志林》里所引用韓愈的《三星行》詩句存在的異文，并分析了唐宋時星命朮（五星朮、三命朮）的流播、演變情況。
關鍵詞：星座；星命朮；身宮；命宮
十二星座，即黃道十二宮，用來預測前程、財運，分析戀愛、婚姻，是現代年輕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市面上有專門講十二星座的書，網絡上也有形形色色的星座查詢工具、星座網站，幫助人預測運程、分析戀愛婚姻等，不少年輕人對此深信不疑。稱之迷信也好，稱之習俗也好，總之是一個不能回避的社會現象。
喜歡星座的人，也喜歡研究古今中外名人的出生時間，看看他們都是什么座的，借此增加談資和例證。比較懂星座的人都知道，大文豪蘇軾是摩羯座的。這個說法，據說來自《東坡志林》記載的兩條材料：
退之詩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蠍為身宮，而仆乃以磨蠍為命，平生多得謗譽，殆是同病也。（卷一）
吾平生遭口語無數，蓋生時與韓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間，而退之身宮在焉。故其詩曰：“我生之辰，月宿直斗。”（卷八）
按照現在普遍的星座知識，太陽一年之內，繞行黃道一周。黃道分為十二等分，稱之為十二宮。太陽經過每一宮的時間，大概是一個月，所以就把一年的時間，分屬十二星座。如果是12月22日至次年1月19日生人，那此人的星座就是摩羯座。不過對於這几句話，一來民間存在着一種誤讀，認為這几句話就是蘇軾自己承認是摩羯座的。二來這几句話的文本，本來也存在着一些問題，涉及到古籍的異文，以及星命學的變革，對其探源索隱，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下面就其中存在的問題作一些簡單的分析。
一、“月宿南斗”還是“月宿直斗”
很明顯，這里蘇軾所引韓詩，和韓愈原書差了一個字。韓愈《三星行》：“我生之辰，月宿南斗。”蘇軾兩次引用《三星行》，均言“月宿直斗”，宋刻潘自牧《記纂淵海》引蘇軾語，亦作“月宿直斗”，恐其所見韓詩原文即此。后人不曉“宿直”所謂，或直、南形近，故訛為“月宿南斗”。宋人引韓詩，或曰“直斗”，或曰“南斗”，已有淆亂。
且“宿直”本有概念。宿直是星命學特有的名詞，可以確定來自歐洲，經印度傳至中國。宿是二十八宿，直，分直月和直日，也就是說一年的每月、每天都要有一宿當值。關於某宿直月，較早傳入中國的佛教經典《宿曜經》和《七曜攘災決》都有類似的記載。《宿曜經》根據印度天文學，認為每月十五日，月亮經過二十八宿中的某一宿，就以此宿之名，作為當月的月名。十二個月分別稱為角月、氐月、心月、箕月、女月、室月、婁月、昴月、觜月、鬼月、星月、翼月。
不過，熟悉天文學的人都知道，月亮的運行速度并不均勻，或許某個時期，月亮在每月的十五日確實是經過角、氐、心、箕……的，但是，如何保證下一年以至千百年后它在同樣的時間還會經過這些星宿呢？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以不齊之天行，按一定之星舍，此萬無之理也”。所以到了后來，這角月、氐月、心月、箕月……就僅僅作為名字而已，和漢地的一月、二月、三月……沒有什么區別了。每個月十五日有了固定的宿，其他的日子就可以安排其余的宿。牛在印度地位很高，所以牛宿不直日，參加直日的宿共27個。27宿如果周而復始直日，一年的時間各宿輪到13次，共351天，這和一年360天差了9天，所以就要讓有的宿直兩天。這種連續“上兩天班”的情況，往往安排在本月的月末和下個月的月初。
二十八（七）宿安排了直月和直日，就可以據此和地面上各種時間相配了。如《宿曜經》對命宿的定義：“此法以定人所生日。為宿直。為命宿為第一。次以榮宿又次衰宿。及安宿危宿成宿壞宿友宿親宿。”《七曜攘災決》對命宿的定義：“眾生所生之日時。日月行所在為之命宿。”
《宿曜經》的注者還舉例說：若有人生於二月五日，查曆可得命宿為畢宿，依次觜、參、井、鬼分別對應榮宿、衰宿、安宿、危宿……要之以命宿最重，關乎一生命運。
二十八宿在星空的排列，基本上是循黃道一周，故此又可與源自西方的黃道十二宮相配。《宿曜經》云：“第六斗三足。女四足。虛二足。鎮星位焉。其神如磨竭。故名磨竭宮。主斗諍之事。若人生屬此宮者。法合心粗五逆不敬妻子。合掌刑殺之任。”
二十八宿每宿每年至少輪值十三次，我們并不能知道韓愈是哪一次斗宿直日時出生的，所以“韓愈是摩羯座生人”的說法，實際上是不對的。
但是如果說韓愈一生的命運具備摩羯座的性質，卻非虛言。所處中唐時代，正是密宗佛教大舉傳入之時，文人好言星命，雖韓愈排斥佛老，亦未能免。韓愈一生，“斗諍”隨之終老，且韓愈曆任行軍司馬、刑部侍郎、吏部侍郎、兵部侍郎，所任官非“刑”即“殺”。若非高度巧合，即唐代星命家潛據名人經曆，反撰星命書，以求合符，此亦非不能之事。此種伎倆，今人亦有，固不必驚詫於古人也。
二、關於“我生之辰”
方崧卿《韓集舉正》中“我生之三辰”舉正：閣本作三辰，今本無三字。李謝校增《詩·小雅》“天之生我，我辰安在”箋言“我生所值之辰”。三辰謂斗、牛與箕也。世嘗以五星法准之，蓋公以丑為身宮，而太陰宿於斗牛分，箕與斗牛相比。故曰“牛奮其角，箕張其口”。東坡謂“吾生時與退之相似，且身命同宮。平生遭口語無數，以此也”。匯校：方集本、監本無“三”字。
又朱熹校勘此條時說：“辰，時也。方說非是。”
按朱說非是，“辰”非時之謂。“之”、“三”形近，本易混淆。異文“辰”作“三辰”，值得考慮。黃山谷有詩詠蟹云“雖居天上三辰次，未免人間五鼎烹”，即用黃道十二宮典。星命書以十二宮對應二十八宿，井鬼柳三宿為巨蟹宮，故曰三辰次。則退之無論云“辰”抑或“三辰”，均應指辰次而言。
三、蘇軾是不是摩羯座
首先應該弄明白的是，這里蘇軾用到了兩個星命學朮語：“身宮”和“命”（一或作命宮），不弄清楚這兩個詞，就不易理解蘇軾在說什么。
身和命，是星命學里兩個對應的名詞。要言之，命宮出於天定，身宮系於人謀。命宮由太陽決定，身宮由月亮（太陰）決定。故“人命以太陽為主，身宮以太陰為主”，又云“日向東生為命局，月從西出作身方”。當然，這只是星命學意義上的日月，類似符號和象徵，和實際天文上的日月既有關系，又有區別。
方崧卿《韓集舉正》云：“世嘗以五星法准之，蓋公以丑為身宮，而太陰宿於斗牛分，箕與斗牛相比。”這句話，可以與著名的星命學著作《張果星宗》相對照。“先觀主曜，即命度主也，次察身星，即月躔處也。”
又論命宮算法：
凡看五星之法，須是排定太陽以生時加在太陽度上，則知安命在何宮，方為端的，……安命以太陽度為主，以生時加於上，順數本人生時，逢卯止，即為命宮。
這正是“五星法”確定身宮、命宮的辦法。韓愈出生時，月躔於斗，故以丑（摩羯）為身宮。蘇軾自言以摩羯為命，則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第一段話“十二月十九日（陽曆次年1月8日），東坡生日。……退之以磨蠍為身宮，而仆以磨蠍為命。若以磨蠍為命推之，則為卯時生”就可以理解了。這正是對上文命宮算法的反推：根據近千年天象，十二月“太陽度”位於丑（摩羯），又摩羯為命宮，命宮也是丑，則是逢卯在丑，連“順數”的步驟都可以省掉了，故蘇軾必是卯時生人。無論是方崧卿，還是王宗稷，這些宋代人都是按照當時的“五星法”去理解《東坡志林》這段話的。至於韓愈自己所謂的“月宿直斗”是不是如蘇、方、王所想，根據上文對“宿直”的分析，恐怕還不是。至少，筆者沒有找到唐人關於“身宮”的論述。
為什么一定要在十二地支（或十二宮）上從本人的生時數到卯止呢？看上去很玄虛，其實很簡單，就是要看某個人出生之時，正東方地平線上升起的是什么星座。按照古人的觀念，太陽一日一夜繞地一周，一年恰好沿着黃道十二宮繞一周天。基本上每個月經過一宮。一周均分為十二個部份，南午北子，東卯西酉。則問題即轉化為此時的卯位是何星座。
這樣看來，蘇軾所言“退之以磨蠍為身宮，仆以磨蠍為命”，意思是韓愈出生之日月在摩羯，而蘇軾出生之時，摩羯從東方升起。然而蘇軾恰好又生於1月8日，則此時天象又是太陽經過摩羯。這和屈原“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寅年寅月寅日生是差不多的情況（可稱為“摩羯月摩羯日”）。
四、十二星座的普及和星命朮的流變
黃道十二星座之名稱來自西方，固無可懷疑。現知最早記錄十二宮名稱的是隋代耶連提耶舍所翻譯的《大乘大方等日藏經》，隨着佛教的譯經活動，十二宮的知識逐漸普及。至宋遼西夏，更是成為盡人皆知的常識。
從出土和傳世文物來看，1974年西安柴油廠唐墓出土的雕版古梵文印本陀羅尼經咒，應該是現存最早的黃道十二宮圖像。此外吐魯番、惇煌亦有唐代的星占圖。日本發現的北宋開寶五年刻的唐代密宗經典《熾盛光佛頂大威德銷災吉祥陀羅尼經》星圖，比著名的宣化遼墓星圖早一百多年，可以看作是唐宋之間十二宮知識演變的一個中間產物。后來的宣化遼墓星圖一樣，更是中西兩大星宮體系交流的佐證。
十二宮在宋代非常普及，竟然被學者用到了經學研究里。宋代丁易東就曾用十二宮解《周易》。《易·說卦》有“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的說法。用八卦配八種動物。兌為什么是羊呢？請看丁易東的解釋：“兌本在東南角，主角獸，后天轉而正西宮，白羊在焉。”
黃道春分點位於白羊座中，恰在正西。宋人援十二宮中的白羊座解《易》，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在這里，這只來自西方的“洋羊”，已經堂而皇之地升入中國經典的殿堂了。
道教也不甘遜色，很快為十二宮設立了神位，這就是十二宮尊神，根據《無上黃箓大齋立成儀》，神位左二班里有十二位以十二宮命名的尊神，如白羊宮尊神、巨蟹宮尊神等。同樣地，對應於右二班里，有二十八宿星君。位置基本相配，正體現了十二宮和二十八宿并行的現象。
十二宮被介紹到中國，雖然本出天文觀測，但很大一部分用途是占卜算命。按古代星命之學，曆來可分兩派：一派為“五星朮”，一派為“三命朮”。“五星朮”較為重視天象，“三命朮”更加抽象，雖然也談日月五星十二宮二十八宿，但基本已經失去了原有的意義，而演化為一種象徵，并不能和真正的天象相吻合。較古的星命著作如《宿曜經》，所言二十八宿僅是符號，不能對應實際天象，頗似“三命朮”。《七曜攘災決》對行星運行還是有相當的認識，并有木星曆表等具備相當水准的天文數據，頗似“五星朮”。
五星朮和三命朮的命理，并非曆來如此，一成不變，而是互相影響，逐漸演變的。一般說來，越是早的星命朮，越和實際天象觀測的關系深；越到后來，十二宮二十八宿云云，越向符號化、整齊化演進，而星命朮士已未必懂得天象了。
上一節引用了兩條五星朮計算身、命宮的方法，下面看兩條用另一種方法計算身宮和命宮的案例，適足看出一種星命朮演化的中間狀態：
假令辛卯年八月初八日子時生人，不用年時，只用月日，日一日只是一數，月一月虛作二數，如八月加二八一十六數，初八日只是八數，月上十六數，連日上八數，共作二十四數。正從子上逆行，遇子、午、卯、酉位數三數，余位數二數，數盡處是身宮。然何子、午、卯、酉數三數？他位上元是三星，還三數；余位是二星也，只還他二數。原其所自，謂本身之數名曰身宮耶。此二十四數從子上逆行至卯，又以五庫元建尋於丙辛之歲庚寅起，乃辛卯宮也。
起命宮例：
假令辛卯年八月初八日子時生人，不論年不論日，用月從子上逆數，子上起正月，亥二月，戌三月，酉四月，申五月，未六月，午七月，巳八月，卻順行用時數，巳上子，午上丑，未上寅，申上卯，以卯字是安命宮，為主在申，仍以五庫元建丙辛之歲，庚寅起數到申，是丙申為命宮也。余皆仿此。
對於以上計算身宮和命宮的原理，不必深究，只注意兩件事就夠了：起身宮要知道月、日，不必知道年、時；起命宮要知道月、時，不必知道年、日。則可知身宮和出生之日有關，命宮和出生之時有關。像上文的計算身宮的方法，雖然筆者還沒弄清楚原始數字24是如何得出的，但觀此數最終需要在十二支上排出，而子午卯酉數三數，其余數二數，合起來正是二十八數，實際上還是一套十二宮結合二十八宿的系統。這套系統，仍然屬於唐代西域占星朮的流衍。
起命宮的方法，倒和《張果星宗》是一樣的。前面“子上起正月”一段，計算的是現在太陽處於何宮。后面“巳上子”一段，是計算此人生時（子時），同時卯位（正東方）升起何宿。算得是申，若進一步對應十二宮，則是陰陽宮（今名雙子宮）。
不過，這還不是標准的三命朮，明代萬民英著《三命通會》和《星學大成》，論述身宮算法有歌訣云：
古人常重在陰陽，此法推來第一強。日向東生為命局，月從西出作身方。今人只筭在身宮，但把當年月位終。理謬不知真造化，枉將心力妄推窮。
并注云：
造化身宮源流皆有自來，今之論星皆以太陰坐處即為身局，是為淺陋。夫身宮者與命宮同，即以生時從太陽數至卯，則為命宮。胡不以太陰數至酉為身宮？既以太陰生處即為身宮，則當以太陽生處為命局，此法甚長，余世家之學每每賴此。
按萬民英所謂的俗人淺陋之法，要觀察“太陰坐處”，即與《宿曜經》和五星法相類，反倒可能是一種“古法”。萬民英的改進使得太陰配身，太陽配命的形式更為整齊，也更容易單就數字進行運算，可以算是三命朮發展的高級形式了。
《中國方朮大辭典》和《中國星命辭典》說身宮就是“生日的干支”，亦被《東坡志林》趙學智校注本所襲用。這個解釋是不准確的，至少也得使人知道，不同的推算法，不同的時代，所謂的“身宮”是不一樣的。身宮固然可以對應為干支，但也必須加以推算。現在風行的星命朮，有紫微斗數和四柱兩大類，但都不能直接把生日的干支當作身宮。像民間四柱命理推身宮法有口訣云：“身宮口訣記心中，子起正月順查行。生月支上起生時，逆推至酉知身宮。”這和萬民英的推身宮法差不多，是把《禽通纂》里求命宮的方法修改了一下，將卯改至酉（日屬東，月屬西）而已。不過這個方法，除了還保留着身宮尊月，命宮尊日的痕跡之外，已經離身宮原來的含義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