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生辰立象安命图说”初考
作者：王光越
摘 要： 《明清宮藏檔案圖鑒》公布之“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為目前存世的干隆帝稀見星命檔案。本文對其文本、具文時間以及釆用的占驗方法，進行了細致的考證，認為：
（1）《圖鑒》公布之“立象安命圖說”，實為“干隆五年弘曆八字占卜檔案”和“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正本與草本三件檔案。
（2）“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正本和草本的形成時間應該是干隆五年。
（3）“立象安命圖說”正本和草本，釆用的是阿拉伯星命法而非中國傳統的占驗法和西方十二星座占驗法。
關鍵詞： 立象安命圖說；弘曆；張永祚；天文學；占星朮
2016年12月，中國第一曆史檔案館（以下簡稱一史館）編《明清宮藏檔案圖鑒》（以下簡稱《圖鑒》）由人民出版社出版，該書共收入187件（組）館藏珍貴明清檔案。其中一組稀見的弘曆星命檔案為首次公布，《圖鑒》命其名為“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附圖三幅并配有文字簡介，說明了檔案的形成時間、釆用的星命占驗方法、圖1和圖2的檔案開面文字以及檔案幅面尺寸。①
文字簡介為：
清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1711年9月25日）。弘曆為干隆帝名，出生於雍親王府即后來的雍和宮。本圖說除了釆用中國傳統的推命方法，還釆用了西方十二星座命盤的占驗法。紙本。1．聖壽無疆27.7cm×300cm；2．萬年如意25cm×11.3cm。
筆者對三幅圖內的文字進行了仔細研讀，并對比在一史館工作期間對其中一件檔案所做的筆記，又參閱了相關星命方面的曆史文獻，結合對這組檔案形制和內容的介紹、分析，分別對其文本、具文時間及所釆用的占驗方法等進行初步考釋。因考釋涉及筆者專業之外的天文學和星命朮知識，或有謬誤，敬請讀者斧正。
古代帝王宣揚君權神授，往往借星命讖緯之說標榜正統，并依此施政決策，甚至改變了曆史的進程。如果加上當太上皇的四年，干隆帝是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雖然在繼位之初就驅逐了宮中的道士，但檔案中仍有推衍星命，甚至命欽天監官員以卜卦緝凶的記載。對這些檔案進行解讀，對於了解帝王的性格、為政以及當時的社會，均有一定的意義。
（一）關於圖2的介紹和分析
圖2所載檔案為紅色紙本，未屬具文者與具文時間，文本形制為折件式，共計7面。① 開面上書“萬年如意”四字。全件共有正文文字21列。
正文第一面中有文字四列，其第一、第二、第四列的起首二字“天助、天祿、天官”分別為八字命理中的吉神（但同樣的八字不同的算命人會對應不同的神煞名稱，如最常見的“命理十神”等，在存世的弘曆的其他八字占卜檔案中可以認證這種現象的存在）。② 第三列的起首二字“日元”為八字命局中命主出生日的天干，是論命的定位中心，故稱日元或日主，代表命主自身，其余干支他神則代表其他相關人事。
在“天助、天祿、日元、天官”下分別對應着“辛卯、丁酉、庚子、丙子”四組干支。這正是弘曆的生辰八字，即辛卯（年柱）、丁酉（月柱）、庚子（日柱）、丙子（時柱）。
在生辰八字下對應的財星、旺星、祿星、秀星則是與其出生年、月、日、時對應的吉星名稱。八字占卜法認為，人生的格局即“命”，系由生辰八字決定。但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出生的人很多，而人生的狀況為什么會千差萬別？按八字占卜的說法是，人不但有命還有“運”。因此，八字占卜不但要算命，還要根據生辰八字算行運（即流年和大運），其代表行運的干支不同，行運也不相同，只有准確地測算出行運，方能准確了解流年與大運之年的吉凶以及應做與不應做的事，同時命主還必須具有把控自己行為的能力。算得准行運且命主行為得當，貧賤命的人也能富貴，反之則相反。除此以外，八字占卜還需預測行運之年，通常十年一大運。第一面前四列的下半段所書“六歲運丙申，十六歲乙未，二十六甲午，三十六癸巳，四十六壬辰，五十六辛卯，六十六庚寅，七十六己丑”，大致就是弘曆行大運之年段以及代表所行運的干支。
接下來的文字內容就是對庚申年弘曆流年的具體測算。文中先測算了該年天運正行甲午和與之對應的星象、吉象以及“起居順遂，喜從內有，福自天臨”等如意吉祥的好運，同時提示了該年不宜遠行的緣由，之后，再分說當年正月至十二月各個月的運勢，最終概言，全年“雖有小煩”，但“上上大吉”。
弘曆自康熙五十年（1711）出生至嘉慶四年（1799）駕崩，雖享年89歲，但他一生只經過了一個庚申年，這一年是干隆五年（1740），依中國傳統以虛歲計算，正是他的三十整壽。這便為判斷此件檔案的具文年份和背景提供了方便。
顯然這是一份弘曆的干隆五年八字占卜檔案。1964年5月台灣國風出版社出版的《掌故叢編》中，有弘曆（十一歲出童限后）十二歲八月十三日子時干造八字占卜圖（所排命盤圖）和二十一歲八月十三日子時八字占卜兩份檔案。經比對，可確認《圖鑒》之“弘曆立象安命圖說”中的圖2，應為干隆帝弘曆存世八字占卜檔案之一。
（二）關於圖1的介紹與分析
《圖鑒》“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所注之圖1，亦為紅色紙本，未屬具文者與具文時間，文本形制為折件式，原件共計8面，開面上并無編者於文字簡介中所注“聖壽無疆”四字，全篇共有文字35列。在其第2、3面繪有星象草圖一幅，起首有文字一列：“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子時從正初刻推，北極出地四十度奇”。星象圖后為圖說，有文字34列，有兩部分內容：
其一，為七曜（或稱七政）即日月與金木水火土五星在天盤上的位置，各曜分別為何宮主星以及從各曜間的相互關系所確定的吉星和吉照。
其二，為根據前述星象細節闡明所主之事，并依此推得命主之聖德、聖壽、福祚、聖明、聖性、祿位、子嗣等大致情形，最后占斷“二十歲后君臨天下”①“四十二歲聖治干健”“五十六歲恩溥化淳”“七十歲外聖壽無疆”等大運。
通篇觀之，圖像繪制極不工整，文字簡略，若不精通星命之道或無其他參考文獻比較，無法辨識其為何種星命之法，僅能根據起首文字知其為依據弘曆出生時刻的星象為其所做占卜，但它顯然與以干支五行相生相克的八字占卜法不屬一類。據此，筆者認為這可能是另屬一類的弘曆星命檔案草稿。
（三）關於“圖3”的介紹與分析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圖鑒》“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共選圖三幅，其中兩幅分別有1、2數字序號標注，另一幅圖，即開面書有“聖壽無疆”的圖，沒有標號。
將這幅沒有數字標號的圖與圖1進行比較，會發現兩圖所述為同一件事，只不過圖1既沒有開面題名，星象圖也畫得潦草，且文字非常簡略，書寫格式也不規范，相比之下，顯見圖1是這幅沒有數字標號的圖的草本（草稿）。在本文中將該圖暫定為“圖3”以方便論述。
筆者在一史館工作期間曾見過“圖3”的原件。為便於日后仔細研究，曾將此檔案按原版式、原字體錄入，并對該圖的9處挖補（或破損）處做有記錄。如今對《圖鑒》所收“圖3”反復對比研讀，確定“圖3”正是筆者記錄過的原件。筆者認為，這幅圖才是“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的正本，圖1是其草本。為證明這一判斷，故擬將“圖3”作為本文重點，依據以往對其原檔形制和內容的完整記錄，對這一在《圖鑒》中被節選的稀見宮藏星命檔案加以全面介紹和分析。
“圖3”亦為紅色紙本，未屬具文者與具文時間，文本形制為折件。原件共計23面，長度約為圖1的3倍。開面書“聖壽無疆”作為該件檔案的題名。
第2、3兩面繪弘曆生辰時刻的星象圖。該圖右上方書“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子時立象安命圖”。右下方書 “北極出地四十度奇”。北京處於北緯四十度，故該圖所繪星象應以北京為觀測基點。圖的左上方書“從正初刻推”，后有小字注“不知真時刻是何時刻，且從正初刻推”，② 就是說，因不知弘曆生辰的准確時間是子時的几刻，所以只能以子時正初刻的星象作為依據。這些圖周文字給出了該圖所記星象的時間與位置坐標，但并不能作為該件檔案的成文時間（原因后敘）。
自第4面起為圖說正文，共20面。共有圖說文字156列（其中正文間雙排小字注釋筆者均按1列統計）。圖說文字內容可分為總說、象、占、又推、算回年捷法等五部分。
第一部分：作為總說。 首先強調此圖的客觀性：“實與生時之天象相符”，“并無毫末安排造作”。其知命立命之學的依據是七政（日月與金木水火土五星）照臨的錯綜復雜的星象。繼而扼要說明，立象安命法的基本方法，是以周天三百六十度，均分為十二宮，十二宮分十二時，一宮分八刻，該法“以人生時日所躔度加於人生之真時刻”，順次確定七政各曜在天盤中的經緯躔度。同時強調，此“躔度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出”，① 以及必須借助的天文算法和工具書。然后先確定命宮，如此“用人生時立命可以占人，用天節氣立命可以占天”。最后，指明“立象安命之法出自西域，見洪武譯天文又見天學疑問書中”，并且圖說具文者認為，與“左傳所載裨竈占法略同，定是中國失傳流入於西”。②
第二部分：象。 這一部分主要說明了前繪星象圖中，根據弘曆生辰時刻推算出的日月與金木水火土五星所在的位置，各自運行的方向，各為何宮主星，各主何事，各曜間相照的角度，吉星和吉照以及推算所據部分工具書——《時憲書》《曆象考成》。
第三部分：占。 若將此部分的內容做一梗概，正與圖1之內容一致，只不過此部分與圖1比較，占測的解說把占測的依據說得更加詳細，占測的精度也更高。如圖1中：“二十歲后行日運，大吉大旺，應君臨天下，政媲三代。”在此則改為：“大運二十二歲后行日運，木日在正位相照，大吉，應君臨天下，政媲三代。”① 另如：圖1：“五十六后行木運，主恩溥化淳，家給人足。”在此則改為：“五十六后行木運，木旺，在正位七宮（七宮管晚年）照命宮主星水，又照日月，主恩溥化淳，家給人足，為丰亨裕大萬國來朝之象”等。加之再對比圖1和“圖3”中所繪星象圖的標准程度，再次判定圖1為“圖3”的草本的依據應是充分的。
第四部分：又推。 此部分為根據弘曆生辰的星象——七曜運行的位置 and 相互關系，對前述占測所做的進一步補充。從而推出：“命中合受天命”和“有好名聲”“性格純良，善於使人”“能成全一切事”，以及命主的“志趣”“勤謹”“光明正大”“寬厚和平”“正直心慈”“聰明好學”“能文章”“通陰陽”“識見遠大”“用心誠實”“有壽”“福大”“父慈子孝”“螽斯衍慶”等一切優良品行、智力、能力、福德、壽命、子嗣。
推命之后具文者明確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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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象安命法凡推算一切不用干支，而用各曜躔度，蓋躔度即是實在干支，其七政亦是實在星辰。原系天人合一之理，儒者格物窮理之事并非讖緯朮數小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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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用該法的基本方法和工具，指出：“右所推之圖（即前繪星象圖），猶是天下相同之象……北極出地平分十二宮，方是各方生人之命。”具文者認為，用“弧三角算不易，用表算亦不易，惟用天球量界稍易”。同時，又強調因“書器未具”推算有不細致處，但“監中推步諸法實是此學之基”②。在這個基礎上，“再加以數倍於監中之功，能推測數十年之星象使貫通於胸中，方可以占人；能推測數千年之星象使貫通於胸中，方可以占世；能推測一年之星象使貫通於胸中，方可以占時”。
第五部分：算回年捷法。 如何求太陽運行到命主生辰時刻的躔度和此時其他各曜的躔度。具文者指出：“立象安命為回年，蓋各年日回行到生時之原度必不同於生時之日、時、刻、分，或前或后不齊，而各曜有遲速不同，則所行亦各異。是名回年乃一年之大象也。”這一客觀現象，是因中國農曆的閏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的運行軌道半徑不同所造成的。但由於農曆又是陰曆結合了二十四節氣的曆法，故農曆的節氣與太陽運行一周天過程中的特定躔度是對應的。因此，具文者計算出，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時，正是秋分后十九小時零二分。那么，各年秋分后十九小時零二分時的太陽躔度，便是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初時的太陽躔度，依此可查弘曆生辰時刻和各年生日時日月星辰之大象。於是，推衍者簡要介紹了求回年捷法以及如何求生時距秋分的時間，求秋分的具體方法等。
二 “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 考釋
（一）關於該組檔案題名
如前述介紹與分析，《圖鑒》之“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系由三件檔案搆成，即“干隆五年弘曆八字占卜檔案”“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草本）”“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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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占卜法與立象安命法是兩種不同的星命法
首先，八字占卜法是中國傳統的占卜法。這種占卜法始創於唐代中期的殿中御史李虛中，完善規范於五代的徐子平，亦稱為“子平法”。此法雖然具體推算過程只把干支作為符號，同星象已沒有多大關系了。其中與星命關系較為密切的所謂神煞的相關星象，許多還是虛搆的。①
其次，如上所述，“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正本）”的具文者，也明確說明了立象安命法“出自西域”及原書譯名，特別是推衍者着重強調“立象安命法凡推算一切不用干支，而用各曜躔度”。推衍者認為“躔度即是實在干支”，日月與五星亦是實在星辰，同時，還貶斥了中國的讖緯朮數，這就划清了與八字推命法的界限。② 因此，筆者認為，二者是兩份不同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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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正本與草本
正本與草本雖然主題相同，但就文本而言，畢竟各為獨立文本，應在文字簡介中加以說明。此外，正本對草本有所修正，在命主君臨天下的時間表述上更接近弘曆繼位的實際時間了。
（二）關於“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的具文時間
“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不論正本或草本，均無明確的具文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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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康雍兩朝皇位傳續的曆史背景分析
首先，弘曆出生時正值康熙帝二度立廢皇太子期間，儲位爭奪激烈。若此時說弘曆合受天命，無疑背負大逆之罪。其次，在雍正朝成文也是不大可能的，因為預測弘曆繼位時間等同於預測雍正帝死期，乃大諱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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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正本）內容分析
首先，文中提到了《曆象考成》，該書雍正四年方正式頒行。其次，正本開面書有“聖壽無疆”，按禮制只有皇帝能稱“聖”。綜上，筆者認為其具文時間一定在弘曆繼位之后。考慮到形制與“干隆五年八字占卜檔案”相似，成文於干隆五年（三十歲萬壽慶典）的可能性極大。根據史料，干隆五年五月授職的欽天監八品博士張永祚，其學朮背景與文中表述高度吻合。因此，該圖說應是張永祚在干隆五年所進的大禮。
（三）關於“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釆用的占驗方法
筆者以為，這個問題涉及天文史研究中尚無確定結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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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釆用了中國傳統推命方法
從內容看，具文者雖有局部中西星象比較，但因受“西學中源說”影響，其“中國失傳流入於西”的斷言缺乏邏輯依據。通過對比《明譯天文書》（洪武譯西域書），可以認定此法出自阿拉伯天文學。雖然其命理十二宮與中國八字命盤相似，但這更可能是由於古代文明間的早期交流（如唐代傳入的印度星占書）導致的影響，而非直接釆用中國傳統推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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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釆用西方十二星座的占驗法
現代天文學認為，黃道十二宮與天文學上的十二星座有本質區別。該圖說前繪星象圖恰是按30度等分周天，屬於“黃道十二宮”而非現代意義上的“星座”。這種阿拉伯星命朮雖與西方星命朮同源（古巴比倫），但不能簡單等同。
三 結 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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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生辰立象安命圖說”釆用的是源於阿拉伯天文學的星命朮，見於明洪武朝譯西域《天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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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隆五年弘曆八字占卜檔案”屬中國星命朮，與“立象安命圖說”是相對獨立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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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文時間應為干隆五年，具文者為欽天監八品博士張永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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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命朮作為一種文化現象，雖已被現代科學否定，但對其研究無論從曆史或人類行為學的角度而言，仍具有重要意義。
（作者王光越 中國第一曆史檔案館研究館員 郵編100031）